陈峰迎着林皓月灼灼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将两人交握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像是要将这份承诺刻进骨血里。片刻后，他松开手，腰背挺得笔直，那是刻在老兵骨头里的立正姿态，带着一股硝烟味儿的肃杀。
“林书记，既然您把话撂这儿了，那我也表个态。”陈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顿挫，像粗糙的石块砸在水泥地上，“给我六个月。六个月内，我要是还让那些混混街霸在青阳大街上晃悠，让外地客商晚上不敢出门吃碗宵夜，我陈峰自己拎着乌纱帽，站在这儿给您赔罪！”
他话锋一转，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骤然迸出精光，如同暗夜里擦亮的火镰：“不过，我是个粗人，办事讲究个雷厉风行。到时候抓人、拘人，甚至动枪动棒，还得请您这掌舵的压得住场，别嫌我手太黑。”
“手黑不怕，怕的是手软！”林皓月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一下，眼中尽是激赏之色，“青阳现在就是一头病入膏肓的野兽，治它就得下虎狼药！只要你不碰法律红线，不谋私利，天塌下来，我林皓月替你顶着！”
“有您这句话，够了。”陈峰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
然而，就在陈峰准备趁热打铁之际，林皓月却忽然抬手止住了他。刚才的热血上头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县委书记的冷静与深沉。他目光扫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似乎穿透了那层迷雾，看到了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暗流。
“你不用这么急着立军令状。”林皓月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觉得现在治安局最大的问题，不在街头，而在庙堂！是内部管理烂透了！如果内部管理不到位，你采取再多行动，最后都会沦为笑话！”
他想到了刘大头——那个在城西开了三家赌场、公然收取保护费的混混头子。若非局里有眼线，若非有人充当保护伞，一个刘大头哪来的胆子在青阳横着走？
“我也不需要你保证几个月做出什么成绩。”林皓月转过头，死死盯住陈峰，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现在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把治安局彻底掌控在自己手里！连自己的队伍都带不好，连自己的刀把子都握不牢，那就不要谈什么改善整个青阳的治安。这一步做不到，你所有的雄心壮志，都是沙滩上建楼，一推就倒。”
林皓月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却更显沉重：“刚才我是有些热血了。但你初来乍到，这青阳的水有多深，你还没摸清。若是现在就大张旗鼓地去整治，下面的人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使绊子，你不仅抓不到坏人，恐怕连自己怎么栽的都不知道。”
“林书记！我明白了！”
陈峰眼中的那股狠劲儿瞬间收敛，转化为一种更为深沉的冷冽。他刚才确实有些急躁了，那份急于求成的表态，更多的是为了向林皓月展示忠诚与胆魄。此刻被林皓月点醒，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是啊，他刚到青阳，连局里谁是谁的人、谁吃了原告吃被告、谁跟刘大头穿一条裤子都还没搞清楚。若是贸然动手，别说抓混混，恐怕第二天自己的配枪都能被人“不小心”落在厕所里。
“攘外必先安内。”陈峰低声念了一句，随即抬起头，眼神已然变得像鹰隼一般锐利，“您放心，我先当好这个‘管家’，把这帮害群之马揪出来。等我把这摊浑水搅清了，再动手不迟。”
谈完前两人，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林皓月端起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这才越过桌面，落到了静静站立的吴磊身上。
吴磊身高约莫一米七五，放在关外这片黑土地上，确实只能算是个中等个头。但他身板挺得笔直，双肩开阔，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由内而外透着一股蓬勃的锐气。那不是年轻人虚浮的躁动，而是长期在军营或高强度锻炼中打磨出的精气神，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定力。林皓月心里暗赞了一句：不愧是包老亲自推荐过来的人，光这股子气势，就和那些懒散的司机不一样。
“吴磊，”林皓月放下茶杯，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听口音你是东北老乡啊。”
“林书记，我祖籍是东北的。”吴磊立刻答道，声音洪亮干脆，腰杆又下意识地绷紧了几分，“不过初中时就随家里迁到京都去了，算起来在京都待的时间反倒更长些。”
林皓月微微颔首，这些信息他早已在档案里烂熟于心，此刻问出口，不过是想看看这年轻人的临场反应。沉稳，不卑不亢，很好。
“以后你的工作，就是专职负责我出行。”林皓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话锋一转，问得更细，“家里有什么需要组织出面安置的吗？父母、爱人，都在哪里？”
“回书记！”吴磊闻言，立马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波澜，显是早有准备，“我父母都在京都定居，这边没什么亲戚。我还没成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啥需要特别安置的！保证随时能到位，不影响工作！”
这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林皓月听得满意，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无牵无挂，精力就能全扑在工作上，这正是他需要的状态。
“那好。”林皓月收回目光，落回桌上的文件上，语气已然定调，“从明天起，你就正式上岗了。”
林皓月没有再和吴磊多谈待遇事宜。这些细务，早在人来之前，他就已交代赵静与包老那边对接妥当。吴磊除了顶着“司机”的头衔，实则还肩负着另一重关键身份——保镖。青阳市的水太深，刘大头那些地痞流氓既然敢明面上闹事，就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自己的安全，容不得半点闪失。
至此，随着吴磊、连同之前的两人尘埃落定，林皓月算是真正在清远市扎下了根，拉起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支班底。这支队伍虽小，却各有侧重，是他在这个陌生权力棋局里，仅有的几颗活子。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晚。林皓月拨通了家里的电话，简略报了个平安，又给王海洋去电，大致梳理了今日上任的种种波折与暗流。挂了电话，他连日奔波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并不算沉。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卧室门外隐约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那声响压得极低，若非林皓月警觉性极高，几乎难以察觉。他倏然睁眼，眸子里毫无刚醒的浑浊，反而一片清明。
这么早，会是谁？
林皓月并未急着翻身下床。他闭目凝神，意念微动，一层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信仰光环”悄然弥散开来。这并非肉眼可见的光晕，而是一种更为玄妙的感知力场，周遭的一切细微动静，瞬间在他的脑海中被无限放大、解析。
光环触及客厅的刹那，一幅清晰的画面便呈现在意识之中：邓琪琪正蹑手蹑脚地走着，手里拎着个布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正用一把钥匙轻轻地插进门锁，又旋开——动作熟练得仿佛在自己家一般。
“邓琪琪？她怎么来得这么早？”林皓月眉头微微一蹙，心中掠过一丝警觉。但随即，他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昨日的安排。既然已经定下让她负责这处临时居所的清扫，给她配一把钥匙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姑娘行事未免太过勤快，天还未亮透便摸了过来。
想到此处，林皓月眉间的褶皱缓缓舒展开。他收拢了外放的感知，屋内重新回归绝对的寂静。只是这一次，他睡意已消，躺在枕上，听着外间那刻意压低的。从布袋子里面拿出应该是早餐一样的东西。也许怕冷了，这时候她正用电饭煲，准备把它温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