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月下楼时,浴室里已传来淅沥水声。邓琪琪正蹲在瓷缸边,指尖搓揉着他昨日换下的白衬衫,泡沫顺着池沿堆叠。他脚步微顿——并非没使唤过保姆,只是念及这女子是田阳安插进来的眼线,再看她经手自己的私物,便平白生出几分膈应。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径直去了餐厅。
早饭毕,林皓月拎包起身,始终没朝浴室瞥半眼。既存了疏远之心,便不必再假作周全。
推门而出,吴磊已候在阶前,一辆东山市局标配的黑色轿车停得四平八稳。见林皓月出来,吴磊即刻下车,身姿挺拔,眉宇间那份沉稳,俨然已褪去前几日的拘谨。到底是包文龙麾下练出来的精锐,转换身份竟如呼吸般自然。林皓月心头一松,笑道:“不错嘛,进入状态很快。”
吴磊亦笑,指节在方向盘上轻叩:“开车是基本功,公司都培训过。总不能真摆出一副保镖架势,那太扎眼。”
林皓月坐进副驾,随口问:“这新差事,可还适应?毕竟不如从前自由。”
吴磊一边平稳起步,一边摇头,眼里透着真切的亮:“以前那是找不着好出路,才干保镖。说实话,哪敢想能进体制,给省领导开车?”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飞快觑了林皓月一眼,笑意坦荡,“这次机会,是我主动争来的。再说,东北是我老家,回老家做事,心里踏实。”
林皓月闻言哈哈大笑,连日来因人事情面攒下的郁气散了大半。他素来厌烦下属战战兢兢的做派,吴磊这份不卑不亢、又带着几分乡谊亲近的态度,恰合他心意。再说有吴磊这样一个东北人在,以后出去办事也方便很多。这也是为什么他自己没有从文昌带司机过来。
林皓月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状似随意地问道:“你来得倒早?”
“提前一小时就到了。”吴磊稳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小心观察了一下林皓月的神色,才继续道,“刚到时,正巧看见那姑娘进了院子。我看门口的安保没拦,她手里又拿着钥匙,便没多问。”
林皓月眼皮都没抬,却顺着话头问了一句:“你也瞧见了?觉得那人怎么样?”
车内静了一瞬。吴磊显然没料到林皓月会问得这么直接,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那姑娘穿的是招待所服务员的制服,”他语速放慢,透出一股专业审视的意味,“但细看不对劲。她走路步态稳,落步轻,腰杆挺得太直,不像常年干粗活的服务员,倒像是……习惯了坐办公室、甚至有点身份的人。”
说到这儿,吴磊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她眼神收着劲儿,不东张西望,这种定力,一般服务人员可没有。”
林皓月原本放松的后背微微绷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侧过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身边的司机。他自恃能观人气运,洞察秋毫,没想到吴磊仅凭匆匆一瞥,就能剥开表象,摸到骨子里去。这已不仅仅是观察力,更是一种基于专业素养的直觉。
“哦?”林皓月拖长了语调,笑意渐深,“眼力不错。”
他心中对吴磊的评价,悄然又拔高了一截。这趟东北,看来捡到宝了。
林皓月所乘的这辆黑色东山平稳地行驶在省直机关宿舍区的林荫道上。窗外树影婆娑,斑驳的光点打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他整个人陷在后排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眉头微蹙。
“你说的对,这个女人是个麻烦!”林皓月没避讳吴磊,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无奈,“可这是省委办公厅那边亲自打的招呼,点名要综合二处的小周负责对接服务。咱们刚来江省,屁股还没坐热,直接撅回去,容易让人觉得摆架子,甚至落下个‘不近人情’的话柄。”
吴磊握着方向盘,透过内后视镜小心地观察着领导的表情。他年轻,脑子活,但这几年跟着林皓月在基层历练,深知官场的复杂。“领导,这事儿确实棘手。除非……您把嫂子和明明接过来,一家人住一块儿,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照自然就消停了。”
提到家,林皓月的眼神软了一瞬,随即又摇了摇头想:“彩儿在京都那个高校的工作正是上升期,哪能说丢就丢?儿子明明今年小升初,学籍、师资都在这节骨眼上,转学影响太大。”他叹了口气,“看来这段时间,只能尽量避嫌,减少在家吃饭的次数,能推的就推。”
车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胎噪和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
目光扫过前方专注开车的吴磊,一个念头忽然在林皓月脑中闪过。他坐直了身子,眼底掠过一丝亮光。对啊,自己身边不现成摆着个“挡箭牌”么?
吴磊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心腹,身手稳重,嘴巴又严。这栋省委宿舍是四室两厅的大户型,空房间不少。若是让吴磊住进来,平日里进出有个男人在,外人看着是领导体恤司机,实则断了那些想搞“温情公关”人的念想,还能顺便给自己当个门禁,一举多得。
想到这儿,林皓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语气也随意了许多:“吴磊,问你个私事,事务局给你安排的单身宿舍条件怎么样?”
吴磊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回答:“回林书记,安排得挺妥帖,就在前面那个干休所院里,步行过来也就十来分钟。是个单间,虽不大,但我一个人住绰绰有余了。”
“哦?那太浪费时间了。”林皓月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却又显得亲切,“以后你就别折腾了。干脆搬我这儿来住,那间朝北的客房一直空着。你住进来,随叫随到,我也多个照应。就这么定了。”
吴磊闻言,先是惊讶,随即从后视镜里对上了林皓月意味深长的目光,他瞬间明白了领导的深意,心中一暖,连忙点头:“谢谢林书记!那……那我就打扰了!”
车轮碾过大院坑洼的沥青路,发出沉闷的碾压声。一出大门,视野豁然开朗,吴磊轻踩油门,感受着引擎的反馈,直到车速平稳地提了起来,他才侧过头,对副驾的林皓月说道:
“这车啊,真要论性能,只能算中规中矩。”吴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眼神里透着职业性的审视,“你看这起步的迟滞感,还有中段加速时的乏力,说明动力调校偏保守,峰值扭矩给得不够干脆。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平时也就是城市通勤或者跑跑长途,这动力储备完全够用了,甚至更省心。”
他顿了顿,手腕一打方向,利落地超了一辆慢吞吞的货车,动作行云流水:“最让我意外的是里面。做咱们这行的,好车见得不少,德系的底盘、美式的豪华都见识过。但这台车的内饰绝对是下了血本的——你看这nappa皮的包覆,走线细密得像工艺品,连这桃木饰板的纹理都是对称的。隔音和滤震也是顶级水准,这种特装级别的工艺。很多进口车也不过如此。”
吴磊那句“低调的狠角色”刚落,车厢里静了两秒,只剩下胎噪被顶级隔音材质吞噬后的细微嗡鸣。
林皓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车门内侧柔软的皮质扶手,忽然笑了:“老吴,你说得这么玄乎……那要是把这车拿去当普通家用车卖,有没有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