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他才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田秘书长,有心了。让你亲自盯着我这‘一亩三分地’,辛苦。”
“林书记这话就见外了!”田阳连忙笑道,顺势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放在林皓月手边,“咱们这些当差的人,一天大半光阴都拴在这办公室里。环境顺心了,精气神才能提得起来,办事才更利索不是?您满意,我就踏实了。”
“林书记,刚刚赵书记让您安顿好以后就去他的办公室!”
林皓月连忙颔首,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急切:“那好,赵书记,我们这就过去?”
赵向阳的办公室位于走廊尽头,比起林皓月的房间,这里更显轩敞气派。厚重的实木办公桌旁是一整面墙的书柜,角落里甚至摆着一方根雕茶台,暖黄色的灯光将红木家具映衬得格外温润。
听见动静,赵向阳立刻从高背椅上起身,几步迎到门边,双手一下子握住了林皓月的手,力道沉稳热络:“皓月来了!昨晚住得还可还习惯?舟车劳顿,可别委屈了身体。”
林皓月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微笑道:“感谢赵书记挂心,您安排得太周到了,这一觉睡得极沉。”
“那就好,那就好。”赵向阳一边引着他往沙发走,一边关切道,“东北的气候,跟你们西南可是大不同!别看现在才刚入秋,这儿的寒气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室内保温供暖要是跟不上,人很容易落下病根。”他转头便要对门外吩咐,“待会儿我让人去把你房间的暖气片再测一遍,阀门管道也都检修加固一下,绝不能马虎。”
看着赵向阳这般细致入微的模样,林皓月在感激之余,心中对其看法又深了一层。这位赵书记果然深谙为官之道,看似拉家常般的琐碎问候,实则字字句句都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重视。这种于细微处见真章的功夫,最是容易让人放下戒备,心生暖意。若是个没经过世面的,恐怕真要被这番“体贴”熏得晕陶陶,不自觉就卸下了防备。林皓月心中警醒,面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笑意,暗自将这份“恩惠”记在了心里,却绝不让自己沉迷其中。
赵向阳将茶杯往林皓月面前推了寸许,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深意。“老田啊,”他声调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林书记刚从京城南下,这回是北上赴任,南北差异大,底子薄、骨头硬,方方面面都不熟悉。你是本土的老黄牛,要多费心,把家底都亮出来,帮林书记尽快扎下根。”
田阳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面上是一贯的恭谨:“请赵书记放心,我一定摆正位置,全力配合林书记的工作,绝不掉链子。”
赵向阳微微颔首,转而拍了拍身旁林皓月的手臂,力道透着几分亲昵,却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敲打。“皓月啊,”他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吻,“根据京都的安排,你主抓组织人事。组织部的谭丽娟同志,是个老组织,业务更是一把好手。回头我让她过来,你们多碰碰。”
林皓月含笑应下,指腹却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谭丽娟。昨天的大会,那个坐在赵向阳斜后方、身姿高挑得像株白桦树的女人。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妆容精致而冷感,全程没怎么发言,可每一次赵向阳扫视全场,目光总会与她在半空中短暂交汇——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默契,是无须言语的信任。
这样的女人,是赵向阳安插在组织系统里最坚固的钉子。林皓月心里明镜似的:在东北这片天寒地冻的土地上,若没有属于自己的班底,若不能在人事权上与谭丽娟过几招,自己这个副书记,恐怕很快就会被架成只听得到回声的“空心大佬”。权力的交接从来不是红头文件一发就万事大吉,真正的博弈,往往就在这茶香未散的方寸之间。
林皓月闻言,眉梢轻扬,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嘴角的笑意真诚了几分:“这太好了。初来乍到,我还真担心摸不透这边的脉络,抓不好组织工作。有丽娟同志这样经验丰富的老组织把关,我这心里可就踏实多了。”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真在于对谭丽娟能力的忌惮,假在于那份“放心”。
赵向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微抬,将林皓月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放下茶杯,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既然定了,就不能含糊。今天下午就动身去青阳市,当众宣布你的任命。我亲自陪你去,老吴——吴北同志也一道。”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林皓月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挂着受宠若惊的笑意,连忙欠身:“赵书记、吴省长亲自送任,这规格太高了,实在太感谢您二位对我的支持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以他省委副书记之尊,空降青阳兼任要职,本就足以震慑地方。如今赵、吴二人联袂压阵,表面上是给足了他林皓月天大的面子,彰显省委会对他的极度重视;可这排场背后,更像是一场不动声色的shiwei。这是在给青阳的干部们上课:无论谁来,无论职位多高,这东北的天地,归根结底还是姓赵、姓吴。那浩浩荡荡的车队,就是最直观的注脚。
林皓月垂下眼睑,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光。他姿态恭谨地道谢,将那抹洞察一切的冷静,完美地藏进了感激涕零的面具之下。这场亮相,注定不会平静。
昨夜的接风宴,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暗流汹涌。散席之后,赵向阳独自坐在车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对于林皓月的突然空降,赵向阳心中始终横亘着一块巨石。起初,那仅仅是一种源于地头蛇本能的戒备——毕竟这位年轻的空降兵来者不善。然而,随着他动用人脉深挖,摸到了林皓月那堪称“硬核”的背景脉络后,那股戒心便迅速发酵,酿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惊惧。京都这一手将林皓月调往东北,绝非寻常的人事轮岗,这分明是一招“卧底藏锋”的杀招,其背后的深意,赵向阳如今品咂出了几分寒意。
但最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感到彻骨寒意的,是沈墨与柳青云的临阵倒戈。
那二人究竟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许诺了泼天的富贵?竟敢当着京都组织部副部长绍羽泉的面,说出那番话!那哪里是敬酒,分明是淬了毒的刀子,当众往他赵向阳脸上划!这不仅仅是在绍羽泉面前落他的面子,更是赤裸裸地在领导面前给他定性、上眼药!
想到此处,赵向阳的指节捏得发白,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在这东北的一亩三分地上,沈、柳二人的变节,就像两根楔子,狠狠地钉进了他原本固若金汤的壁垒之中。林皓月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策反了这两个老狐狸?
一念及此,赵向阳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昨夜宴席上的那一幕,恐怕早已化作绍羽泉回京复命的汇报材料,此刻没准已经摆在了案头。若是因此让上面觉得他赵向阳在东北搞“山头主义”,甚至连基本的团结都做不到,那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政治形象必将大打折扣。
正因如此,他才不得不压下那口恶气,做出了那个看似大度实则无奈的决定——亲自护送林皓月赴青阳市委上任。这趟行程,不是礼遇,而是作秀;不是欢迎,而是表态。他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演好这出“虚怀若谷”的戏码,向外界释放出一种姿态:他赵向阳,不仅不排斥林皓月,反而正是那位敞开怀抱、顾全大局的领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