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琪一听父亲这话,好奇心反倒被勾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眨着眼睛追问:“爸!你干嘛一脸凝重啊?我看林书记挺好的呀!年纪轻轻,待人接物也没架子,不像有些老同志那么古板拘谨,看着应该很好相处嘛!”
陈文杰没有直接接话,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玻璃茶几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目光在女儿和鲁南山脸上扫过,神色间多了几分难得的郑重。
“好相处?”陈文杰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你们几个,是不是潜意识里就觉得林皓月这么年轻,又是空降下来的,就一定资历浅、好说话,甚至好糊弄?那可就大错特错,小看他了!”
他顿了顿,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语气却愈发沉稳:“你们动动脑子,青阳市是什么地方?往大了说,整个东北这片,盘根错节,情况有多复杂,上面能不清楚?明明知道是块硬骨头,京都为什么偏偏把他派过来?就单凭他年轻,敢闯?没那么简单。他在经济口子上那些实打实的贡献,那是换过真金白银的。”
见女儿和鲁南山都屏息凝神地听着,陈文杰心里叹了口气。自己毕竟是快要退的人了,若再不趁着还在位、还能看清形势的时候拉孩子们一把,往后他们想在青阳这片天里站稳脚跟,恐怕就更难了。他坐直身体,目光扫过三人,沉声道:“行。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今天就破例,帮你们掰扯清楚青阳现在的局面。”
鲁南山本是戴立春的老秘书,对体制内的门道和青阳的暗流比陈思琪清楚得多。他对林皓月上任后的动向早有猜测,此刻见陈文杰要系统剖析,立刻收起杂念,正襟危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们先说说,”陈文杰手指轻敲桌面,“林皓月初来乍到,立足未稳,他当务之急,最该做的是什么?”
“当然是抓紧熟悉情况,全面展开工作呀!”陈思琪不假思索地答道,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率。
陈文杰闻言,哈哈大笑了几声,笑声里却没什么轻松意味:“这话放在教科书上行,放到青阳,就太泛泛而谈了!”他顺势看向神情更为凝重的鲁南山,“南山,你更清楚。青阳市的水有多深,暗礁在哪里,你是知道的。林皓月初到此处,他真正急需的,不是立刻烧起几把火,而是——先有一批真正支持他、听他指挥的人。说得更透一点,他首先要在市里,听到属于他的、拥护他的声音!”
鲁南山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毕竟做过前书记戴立春的秘书,那段日子虽已过去,其中的关窍却刻在骨子里。戴立春当年也并非没有靠山,否则怎会空降到青阳这般复杂的地界主政?可惜,戴立春犯了急躁的毛病,脚跟还没站稳,未能真正争取到本地势力的支持,便急吼吼地下去调研,大刀阔斧地要搞改革。结果呢?一朝失势,树倒猢狲散,竟无一人敢站出来为他说话作证。说到底,就是根基太浅,却又动静闹得太大,成了孤家寡人。
陈文杰看着鲁南山眼中流露出的了然,知道这位前秘书是品出滋味来了,便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让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你们知不知道,林皓月为了不重蹈戴立春的覆辙,从踏进省城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开始出招布局了。”
“那么厉害?”陈思琪不禁轻呼一声,眼睛瞪得更大了,她只见过林皓月几次,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个年轻书记与如此深沉的谋略联系起来。
“你是说……沈墨和柳青云他们在接风宴上的事情?”鲁南山眉头微蹙,缓缓问道。他显然早已关注到这一反常举动。他微微颔首,随即又带着巨大的困惑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地看向陈文杰:“直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林皓月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能让沈墨和柳青云那两个老狐狸,当众说出那些近乎‘投名状’一般的话?那晚酒席上的情形,根本不合常理。”
陈文杰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凝重的面容,他沉声道:“我也反复推演分析过,同样想不出头绪。那两个人,一个老奸巨猾,一个非常谨慎,竟在初次见面的酒桌上就表露出那样的姿态……”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忌惮,“这个林皓月,藏着的本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