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人事布局,此行还有一层更为精妙的用意。连日来,他刻意与张衡形影不离,在公开场合谈笑风生,私下交流亦显得推心置腹。这种刻意为之的亲近,就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其目的正是为了激起赵向阳与吴北心中的猜忌涟漪。
林皓月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他笃定,自己的一言一行,此刻恐怕早已被无数双眼睛捕捉,并以最快的速度汇总到了那两位大佬的案头。让他们误以为张衡已经倒向了自己这一方,足以让张衡无法重新投靠到他们那方至少互相之间也产生了猜忌。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有时候制造一点恰到好处的“误会”,远比真刀真枪的博弈更具杀伤力。
虽然林皓月也不认为,就凭这短短的几天,张衡就会下定决心投靠自己。但是只要有这样的接触,张衡和石川他们之间的间隙就会越来越宽。
石川每天听着林皓月的行程汇报,就有些坐不住了。他还真怕林皓月在下面转一圈,在下面就给自己拉了一个班。
赵向阳的办公室里,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宽大的办公桌上切割出几道明暗交错的条纹,灰尘在光柱里无声地浮沉。
石川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膝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那略显焦躁的神情,与这间办公室沉稳的檀香格格不入,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坐立难安。
反观办公桌后的赵向阳,却平静得像一泓深潭。他并没有看石川,而是垂着眼帘,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一份文件。钢笔在指尖偶尔轻转一下,发出细微的磕碰声。良久,他才缓缓合上文件,身体向后靠进真皮椅背,目光越过桌面,平静地落在石川身上。
“石川啊,”赵向阳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沉稳,听不出半分波澜,“林书记初到青阳,上任伊始便下沉一线调研走访,这再正常不过。体察民情,熟悉市情,本就是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平缓:“张衡同志身为市委大管家,全程陪同,随时答疑解惑,做好服务保障,这同样是职责所系,是工作。”他特意在“工作”二字上加重了些许语气,随即话锋一转,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调子,可说出的每个字却都像精准的棋子,落在棋盘的关键处。
“不过,”赵向阳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针般刺向石川,“这段时间,你也要多跟张衡同志‘交流交流’。不是公事公办的那种,是私下里,多走动,多聊聊。要摸清楚,林皓月同志……他到底在想什么,又真正需要什么。”
最后几个字,他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表面上,他是在谈论一次常规的调研陪同;可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分明是把一把关键的钥匙,递到了石川手里——他要石川去争取张衡,通过张衡,去靠近那位新来的林书记。
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办公室内,石川那颗悬着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因这清晰的指令而加速跳动起来。他迎上赵向阳那深邃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原本躁动的气息竟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赵向阳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目光在氤氲的热气后沉静下来。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刻意透出一丝体恤:
“听说这段时间,因为我的关系,你跟沈墨、柳青云那边有些不痛快。”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沿轻叩两下,“这可不好。同志间有点磕碰正常,但不能误了正事,更不能因此坏了大局。这样吧,你牵头组个局,改天我亲自出面,咱们坐下来,把话说开,把心结解开。”
话锋稍顿,他眼底掠过一抹思量。张衡这个名字,此刻突兀地跳进了他的脑海。
以往,他确实从未真正将那个所谓的“笔杆子”放在眼里。一个埋头爬格子的书生,在赵向阳这种讲究实权和场面的人看来,影响终究有限。但此刻,情况似乎有些不同了。他想起石川——那位对自己青睐有加的上司——曾多次流露出对张衡的欣赏,明里暗里透着要保这位年轻秘书长的意思,甚至有意让他日后为自己捉刀,撰写些重量级的署名文章。
而如今,张衡坐在青阳市市委秘书长这个关键位置上。这个位置,对于他们的对手林皓月而言,无异于神经中枢般重要。若能借石川之意,顺势将张衡真正争取过来……赵向阳嘴角不易察觉地牵动了一下。那便等于是直接斩断了林皓月的一条臂膀,甚至,或许能让他整个班底为之瘫痪。这步棋,看似闲子,实则暗藏杀机。
赵向阳话锋一转,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这样吧!这次聚会,你把张衡也叫上。”
石川闻言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张衡?那个素来清高、甚至有些恃才傲物的张衡?赵向阳为何突然对他感兴趣?
不过,这丝疑惑在他脑海中仅停留了半秒便烟消云散。石川几乎是瞬间就洞悉了上级的深层用意——这哪里是简单的饭局邀约,分明是一场精心布局的“招安”。赵向阳这是要亲自下场,借着这次聚会,将那位号称“青阳市第一笔杆子”的张衡,彻底拉入阵营之中。
“明白,赵主任。”石川立刻应声,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他脑海中迅速勾勒出接下来的画面:当赵向阳亲自出席的消息传开,无论是城府深沉的沈墨,还是圆滑世故的柳青云,都必将重新权衡利弊,慎重站队。至于那个最近跳得颇欢、自以为掌握了主动权的林皓月?在赵向阳这尊真佛面前,他那点小动作恐怕立马就会显得幼稚可笑,沦为一场徒增笑耳的独角戏罢了。
只要在市常委架空了林皓月,那他石川就算没有坐到林皓月那个位置上,也同样能够真正的掌控青阳市。他林皓月在京都有后台又怎么样?他的岳父是京都的大官又怎么样?这里是东北,是青阳市。还是他石川说了算!
想到这里,石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再次颔首道:“我马上去安排,保证张衡准时到场!”
看着石川带着一身冷气摔门而去,赵向阳整个人陷进了宽大的皮质座椅里。昏黄的火光在指间一闪,他点燃了一支烟,袅袅青雾升腾而起,模糊了他那双精于算计的眼。
好一个林皓月。
赵向阳猛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自嘲的冷笑。看来之前还是轻敌了,没想到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林书记,竟是个深谙权谋之道的狠角色。这不动声色的离间计,玩得倒是炉火纯青。
直到此刻,赵向阳才彻底回过味来。回想此前几次应对,自己确实着了道,被林皓月牵着鼻子走了一截。那个叫沈墨的,那个叫柳青云的,还有如今跳出来的张衡——这一连串看似偶然的人事纠葛与矛盾爆发,分明都是林皓月在背后精心布局。此人手腕之细腻、心思之缜密,仅凭几步闲棋冷子,便硬生生在他与石川之间撬开了一道缝隙,让原本铁板一块的关系产生了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