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苦笑着摇了摇头。赵向阳自然是盘踞一方的猛虎，根基深厚，人脉纵横，可自己早已与他心生嫌隙，那是条回头路已断的死胡同。而其他那些看似位高权重的人，不过是赵向阳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目光重新聚焦，落在了唯一的变数身上——林皓月。
这位新来的省委副书记，确实来头不小。京都有背景，南方有政绩，特别是当年在西南省折腾出的那些动静，堪称漂亮。上面的意思也很明显，派这么一位年轻有为的干将来东北，摆明了是要动一动这潭沉寂已久的死水。
可是……沈墨狠狠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草在肺里转了一圈，眼神却愈发凝重。
这里是东北。
不是开放灵活的南方，也不是山高皇帝远的西南。这里的气候不仅寒冷，人情世故更是冻得结结实实。坊间甚至流传着那句刺耳的调侃——“投资不过山海关”。这背后折射出的，正是以赵向阳、吴北为首的地方势力，那固若金汤的利益版图。他们就像是一棵棵老树，根系早已蔓延到了每一寸土壤之中，想要连根拔起，谈何容易？
更何况，林皓月太年轻了。年轻意味着锐气，但也往往意味着缺乏足够的耐心和妥协的智慧。在东北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光有京都的尚方宝剑，恐怕还不够。
沈墨弹了弹烟灰，看着那一小截灰烬跌落。理智告诉他，林皓月是上面派来改变现状的利刃；可直觉却在隐隐作痛，提醒他赵向阳这条老狐狸从未失过手。
“林皓月，你到底能不能成事？”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烟雾散去，眼前的局势依然混沌不清。
“再看看吧。”
沈墨掐灭了烟蒂，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的一角。夜色如墨，远处的高楼灯火辉煌，但他知道，这繁华之下，暗流依旧汹涌。在没有看清风向之前，他只能按兵不动。
要若要论这场鸿门宴般的聚会上谁受到的冲击最大，绝非早有预谋的沈默，也非一心求稳的柳青云，而是向来自诩清流的张衡。
张衡与在座诸人不同。往日里，他凭借一手锦绣文章在体制内立足，骨子里藏着几分文人的傲气。他素来以“笔杆子”自居，秉持着一种近乎洁癖的中立姿态，总觉得自己是舞文弄墨的雅士，不屑于卷入石川、赵向阳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官员之间的权钱纠葛。他曾在无数个深夜伏案疾书，坚信只要文章写得好，便能独善其身，甚至隐隐有种恃才傲物的优越感，认为自己守住了读书人的最后一点体面，未曾与他们同流合污。
然而，林皓月的到来，彻底击碎了他这份虚幻的平静。
尤其是这段时间，这位新来的副书记似乎对他格外赏识，几乎每到基层调研，都要点名带上他。张衡起初还沉浸在“知遇之恩”的喜悦里，以为自己是凭才学打动了领导。直到今晚，当他感受到赵向阳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的眼睛扫过自己时，他才猛然惊觉：这哪里是什么单纯的文字工作，这分明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林皓月的每一次点名，都像是在他身上贴了一张醒目的标签。如今，不仅石川的目光变得审视而冰冷，就连一贯不把他这种“书生”放在眼里的赵向阳，也将他纳入了必须警惕和清理的视线范围。
原本那条自以为安全的中间地带，此刻已被碾压得粉碎。张衡，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迷茫。他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在这个波诡云谲的棋局里，已经没有“中立”这个选项了。要么靠向林皓月，成为改革派冲锋陷阵的刀；要么被赵向阳视为叛徒，打成旧秩序的反面典型。
那种“不愿同流合污”的清高，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被迫从岸上被踹进了水里，必须要选一边游过去，否则，就只能被淹死。
不过现在雨，赵向阳，张衡对于林浩月的印象更好一些。他虽然没有参与到赵向阳他们的那些事情，但是也非常清楚，青阳市现在这么多企业要破产。青年市这么多下岗职工，甚至说整个东北的经济一直没什么起色，赵向阳他们是有很大原因的。而林皓月在南方在文昌市的工作是有目共睹的，那么困难的环境下，还能让文昌市在短短的两年多时间成为一座以科技为中心的副省级城市。他在经济建设方面的能力毋庸置疑。如果让张衡选择一个人跟随，那无疑林皓月是更好的选择。
但张衡这么久一直没有选择赵向阳或者吴北，他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投向林皓月。他最后的决定还是观望一段时间。
林皓月这边对于这段时间视察的效果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没有实质性的打开局面。但是总的来说还是在青阳是这块土地上留下了自己的声音。那下面的干部知道自己的到来。
他正在根据自己这几天观察的情况和鲁南山。提供的那一份名单里面的情况把整个庆阳市各区县主要干部划分为可以拉拢为自己所用的和一些必须要换掉的。
陈峰的电话打进来时，林皓月刚放下手中的案情简报。屏幕上跳动着“陈峰”两个字，她接起来，那头只简单约了见面的时间地点，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反倒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皓月心下了然。这位新上任的市局治安局局长，这段日子绝不会比自己轻松。他像一头闯入陌生丛林的孤狼，正试图撕开一张盘根错节的网。此刻主动约见，想必是触动了某些关键的线头，摸到了深水区的暗礁。
幸而吴磊如今与她同住，省去了临时联络的周章。吴磊发动车子，东山车平稳地汇入傍晚的车流，一路无言，却将她准时送到了城西一条不起眼的背街里。
那是一家门脸窄小的饭馆，灰扑扑的招牌上只有三个朴拙的大字，若不是有人指引，很容易就会错过。门口甚至没有迎宾，只有玻璃门上蒙着的一层薄薄油烟，昭示着它的烟火气。
林皓月扫了一眼周遭环境，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对早已候在门边的陈峰道：“怎么，堂堂市局局长，如今约人谈话，竟挑了这么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陈峰快步迎上来，脸上挤出一丝略显疲惫的笑容，声音压得很低：“林书记，这地方清静，都是自家老乡开的，绝对没人打扰，菜也地道。安全。”
一句话，信息量却不小。林皓月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店内寥寥无几、埋头吃饭的食客，心中已然明了。这餐馆老板是陈峰的乡党故旧，这意味着这里是他在偌大江市勉强能寻到的一点“自留地”。一个手握实权的市局治安局长，本该是宴席上的座上宾，如今却要躲进熟人开的僻静小馆，连选个公开场合都要忌惮三分，其背后透露出的处境艰难，不言而喻。
他打量着面前的陈峰。此人他虽未共事过，但能攀上这个位置，又是马副部长亲自举荐，能力绝无问题。他本是东北出来的干部，在本地经营多年，也算有些根基人脉，可即便如此，面对江市的治安系统，他似乎依然有力不从心之感。连选择一个谈话地点都如此小心翼翼，可见这片水域的水，深得超乎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