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记，还有件事……"吴磊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神情也从方才的松弛转为凝重，"我听一个司机无意间提起——好像有几家厂子的下岗职工正在串联，打算搞一次大规模的上访。"
林皓月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一顿，目光倏地聚焦过来："还有这事？那司机从哪听来的？消息靠谱吗？"
"那人据说是老纺织厂大院长大的，根儿就在那儿。"吴磊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他自己就是听大院里那些老街坊——也就是当年的下岗职工——传出来的风声。而且……不是自发议论，像是有人在背后有意无意地撺掇。"
林皓月眉心缓缓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车窗。
吴磊顿了顿，把最关键的信息抛了出来："这些人放出的话很具体——说青阳市换了新书记，这个新书记有来头、有能量，只要动静闹够了，就能帮他们把陈年旧账翻出来、把问题解决了。"
话音落下，整个车子里安静了几秒。
林皓月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份还没来得及批完的文件上，脑子里却已经飞速翻转起来——哪些厂、多少人、谁在煽风点火、谁在递话给那些工人……
上一次一机厂职工闹事的场面他还历历在目，几百号人堵在市zhengfu门口，标语横幅拉了一整条街，舆情一夜之间炸开，省里电话追下来问了好几通。那次勉强压住了，可这一次如果真像吴磊说的那样，几家厂子联动上访，规模恐怕不是一个量级。
而更让他警觉的不是工人本身——工人有怨气他能理解，安置不到位、生活困难，心里憋着火再正常不过。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是那条话术："新书记有能量，能解决你们的问题"。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们去找林皓月，他要是摆不平，就是他无能；他要是用力过猛，又落个激化矛盾的口实。
无论怎么走，都是给他挖好的坑。
"……看来，"林皓月缓缓开口，声音沉了下来，"有人盯上我了。"
“吴磊，你再想想办法，务必把他们的具体行动时间给我摸清楚！”林皓月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叩着真皮座椅扶手。这件事的敏感性远超寻常——一旦处理失当，极有可能引爆一场难以收拾的社会震荡，而他这个坐镇青阳的一把手，绝无可能置身事外。纵然那些工人的下岗与他个人毫无瓜葛，但所有的矛盾终将指向同一个靶心：就在他林皓月的任上出的事。
“林书记……”吴磊面露难色，喉结滚动了一下，“恐怕小车班的同志也打听不到太多内情。”他老家虽在东北，但离乡多年，根系早已不在这一片黑土地上，能调动的关系网薄得像一层霜，一晒就化。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林皓月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灰蒙蒙的街景，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打探消息？”他嘴角浮起一丝笃定的弧度，“与其走官方那条死路，不如找找他们。”
他想起了那次微服私访时偶然结识的两个人。一个是满嘴跑火车却讲义气的出租车司机张怀宇；另一个，则是那个差点把“抢了单”的黑车司机豹哥——张涛。
“先不回市委。”林皓月忽然坐直了身体，敲了敲前排座椅靠背，“掉头，把车开到老街那边去。”
老街是青阳市最鱼龙混杂的地界，也是张涛和张怀宇常年盘踞活动的地盘。这两人一个天天在路上跑，一个在灰色地带里摸爬滚打，市面上的风吹草动，他们往往比体制内的信息渠道还要灵通三分。
事实上，关于林皓月的真实身份，张怀宇和张涛早在半年前就已心知肚明。林皓月上任那天，青阳市所有电视台都滚动播报了新任市委书记的履历与照片——以这两人在市面上"吃得开"的程度，认出那张脸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拿这件事出去炫耀卖弄。尤其是张涛，事后还特意把那几个当初在场、差点对林皓月动手的小弟叫到一起，板着脸撂了狠话：
"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敢往外吐半个字，以后就别跟着我混了。"
同样是两个人，心里其实早就沉甸甸的了。
从那天分开之后，他们谁也没敢先打电话，谁也没敢去打听——不是不想，是不敢。人家是什么身份？省委副书记，青阳市市委书记，林皓月。这八个字往那儿一摆，分量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们俩私下里不知道翻来覆去琢磨了多少遍：要是真能搭上这条线，那就不是走运的事儿了，那是祖坟冒青烟，是一辈子都未必能撞上一次的贵人。
可越是这样想，心里就越没底。人家日理万机，每天见的人、处理的事儿，哪一个不比他们重要百倍千倍？凭什么会记得他们？凭什么还要联系他们？
所以这两个人这些天过得简直像是在熬。手机不敢离身，铃声一响就条件反射似的弹起来看屏幕，哪怕只是快递电话，心跳都能漏半拍。白天强撑着把手上的活儿干完，晚上躺下了脑子里还在转——林书记会不会忘了我们？是不是那天随口一说？是不是……
就在这种患得患失、坐立难安的状态里，电话响了。
林皓月的号码。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秒接起来的，甚至顾不上寒暄，连声应着"好""马上到""您说的地方我知道"。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手里正端着的茶杯直接搁在了桌沿上，水洒出来都没察觉；另一个人更是干脆，跟身边交代了一句"有急事出去一趟"，外套都没穿整齐就往外冲。
他们太清楚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普通的邀约，这是机会——是他们这种人可能一辈子就等这么一次的机会。慢一步，可能就再也没有"下一步"了。
赶到约定地点的时候，两个人的衬衫后背都洇出了一层薄汗，不是跑的，是紧张出来的。站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既是惶恐，又是孤注一掷的期待。
然后，他们推门进去了。
这次林皓月约定的地方，只是一家非常普通的饭店包间里面。倒是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林，林书记！”张怀宇看到林浩月以后，紧张的道！谁也没想到那段时间坐自己车，每天出去和自己一起吹牛打屁的居然是省委副书记。
张涛倒是显得自然多了，毕竟是在道上摸爬滚打过，见过些世面的人。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地开口：“林书记好！”
林皓月闻声抬起头，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随意地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来了？坐吧，就坐我对面。”
此时，红木圆桌上已经架起了一个精致的铜锅，锅内清汤翻滚，热气腾腾，各种食材码放得整整齐齐。吴磊作为秘书，姿态谦逊地坐在了林皓月的右手边，正拿着公筷帮着往锅里下几样配菜。
“别客气，坐下来一起吃吧。”林皓月拿起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语气既不显山露水，也没有刻意端出省委副书记的架子，反倒透着一股子随和与松弛，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朋友聚餐。
张涛和张怀宇两人这才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屁股只挨了半个凳子，腰板挺得笔直。面对这样一位大员，所谓的“见过世面”在绝对的权势面前，终究还是化作了骨子里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