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涛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火锅,却始终没有动筷。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生怕漏掉林皓月说的每一个字,诚恳地说道:“林书记,您太客气了。这次您特意叫我们过来,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您尽管吩咐!我们一定竭尽全力,绝不敢有半点马虎。”
林皓月笑了笑,目光扫过两人略显紧绷的脸,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夹了一片肥牛,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才缓缓开口:“放松点,你们坐着就好,不用这么拘束。今天叫你们来,确实是有点事想麻烦你们。”
他将筷子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眼神变得深邃了几分:“我想让你们帮我打探一些消息。你们也知道,青阳现在的局面……我初来乍到,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有些情况,从官方渠道听到的未必是真相,所以想听听你们这些‘土生土长本地人’的声音。”
林书记摆了摆手,示意服务员不用急着倒酒,目光平静地落在张怀宇身上。
张怀宇哪里坐得住,猛地站起身来,双手端杯,腰杆微微弯下去,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却带着几分真切的紧张:"林书记!以前……以前是我眼拙,多有得罪的地方,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仰头将杯中白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辛辣的酒液烧得他眼角微红,但他顾不上这些,紧接着又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急于证明自己的热切:
"今天这杯,我自罚的!以后但凡林书记有用得着我张怀宇的地方,水里火里,我绝不含糊!别的不敢打包票,但在青阳这一亩三分地上——凡是跑车的,不管是出租车、网约车、还是跑长途的大货,我几乎都能搭上线、说上话。"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怕分量不够,又加重语气补了一句:"消息灵通这块儿,我不敢说第一,但绝对排得上号。道上跑的车轮子一转,什么风吹草动,到我这儿就差不了多少。"
林书记听完,不急不慢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卤牛肉,嚼了两口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屏息的分量:
"那好。以后你们有什么情况,直接跟吴磊联系。"他抬眼看了吴磊一眼,吴磊立刻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林书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怀宇,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实打实的钩子:"至于酬劳——你们报上来的消息,要是确实、准确、有效,经济上我不会亏待你们。做得好的,碰上有合适的机会,解决个工作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话一出,张怀宇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黑夜里被人突然打了一束手电筒。他连忙又站起来,这次连腰弯得更低了:"林书记放心!您就瞧好吧!"
"林书记!"
张涛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久违的郑重。他抬起头,那张被岁月和生计刻满沟壑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粗糙,可眼神却亮得吓人。
"以后我们哥几个,只要您用得着,随时一句话的事儿。"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下去又翻上来:"至于奖励、好处什么的,您千万别提。我们从小在青阳市长大,跟这片黑土地长在一起。当年厂子一关,几万号人一夜之间没了饭碗——我们不是天生的混混,是活不下去才走岔了的路。"
说到这儿,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同样沉默着的兄弟。有人低着头,有人别开了脸,但没一个人反驳。
"只要能让青阳市变好,"张涛转回来,目光死死锁住林皓月的眼睛,"让大家都能踏踏实实讨口饭吃,不再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不再让孩子在学校抬不起头——我们这些人,刀山火海都认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皓月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张涛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杂着机油、劣质烟草和风尘的味道——那是这座城市最真实的呼吸。
"好。"林皓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那你听好了。"
他伸出手,不是居高临下的握手姿态,而是掌心向上,像托着什么东西一样摊开在两人之间。
"我调到青阳来,不是来镀金的,也不是来走过场的。"他的目光越过张涛,望向远处那些沉默的厂房轮廓,"上面把我从西南调过来,就是看中了我在那边搞产业转型的那几年经验。西南的山区和东北的老工业基地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老百姓要的不是口号,是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工作。"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涛:"我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把青阳的经济盘活,让那些关掉的厂子重新转起来,让你们这些有手艺、有力气的人,不用再靠歪门邪道活着,而是堂堂正正地挣钱,体体面面地生活。"
林皓月向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却更有分量:"张涛,你今天跟我说的这番话,我记下了。但我要的不只是你们愿意支持——我要的是你们跟我一起干。你们比谁都清楚这座城市的病根在哪,也比谁都明白老百姓真正缺的是什么。这条路不好走,会有阻力,会有骂声,甚至会有风险。你怕不怕?"
张涛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久违的东西,像是生锈的齿轮终于重新开始转动。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在林皓月的手掌上。
"林书记,您要是早来十年,我们哥几个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苦涩,更多的却是释然,"但现在来,也不晚。"
"林书记!"
张涛突然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朝四周扫了一眼,确认隔间外没有人靠近,才把手伸进怀里。
"自从上次您走之后,我们也没闲着。"他从夹克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起,一看就是被人反复翻看过无数次。他双手捧着递过去,动作郑重得像是在交一件传家宝。
"刘大头他们这些年干的那些事,能记的我们都记了——哪天见了什么人、又用逼着哪家卖女儿,又打断了哪家的手脚……"张涛的声音更低了,"有些是我们亲眼见的,有些是旁人嘴里漏出来的,真假您让人核实,但我们没敢瞎编一条。"
林皓月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在笔记本上停留了两秒,又抬眼看向张涛。
"你们冒的风险不小。"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眼神里的分量压得很沉。
"总得有人干。"张涛把本子又往前递了半寸,"您上次说得对——光靠我们几个想翻身的路子走不远。要想真正把这块地方掰正了,就得有人动真格的。这本子,算我们投名状。"
林皓月这才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封皮时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粝——每一页都是这些人拿命换来的线索。他没有翻开,而是直接转头,朝坐在斜对角的吴磊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吴磊会意,起身绕过来,将笔记本收入自己随身带的帆布包内层,拉链拉到底,又用手掌按了一下,确认稳妥。
"这东西回头交给陈峰,"林皓月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定,"他懂怎么用。"
张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这种时候,不多打听本身就是一种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