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磊推门进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走廊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他正低头换鞋,余光就瞥见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里头快步冲出来——是邓琪琪。
她低着头,头发有些乱,背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只手攥着手机,脚步又急又快,几乎是撞开玻璃门往外冲的。那架势不像下班,倒像后头有人追。
"小邓!"
吴磊下意识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还带着回音。他直起身子,手里的钥匙串还在晃荡:"今天怎么这么晚才走——"
话还没说完,邓琪琪已经掠过他身侧,连个眼神都没给。不是故意不理,是压根儿就没往他这边看。她的脸色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刚咬过。
吴磊愣了一下,手里的钥匙停在了半空。
"……人呢。"
他扭头望向门口的方向,玻璃门外已经只剩一个匆匆远去的背影,拐过花坛就不见了。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感应灯"啪"地一声熄灭,把他一个人留在黑暗里。
他低头把钥匙塞回裤兜,动作顿了一下,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这丫头今天怎么了……"
声音压得很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邓琪琪平时虽然不算活络,见面起码会抬抬手点个头,有时候还会笑着喊一声"磊哥回来了"。可今天——他从停车位走到家门口这段路,她低着头刷手机,擦肩而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整个人像蒙了一层壳。
他站在门口又琢磨了两秒。也许是心情不好?或者是跟谁吵架了?又或者是单纯没看见他?
"想多了吧。"他摇摇头,掏出钥匙拧开了门。
推门进屋的瞬间,客厅里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然后他就看见了林皓月。
他坐在沙发上,这时候静静的看着桌上的那一杯茶。
"老板,"吴磊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搁,还没来得及换鞋,"邓琪琪那丫头怎么回事?我刚进来她出去,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话说到一半他察觉到了什么,声音慢慢低下去。林皓月没接他的茬,而是抬起右手,食指朝旁边那个白色隔断柜的方向点了点。
"你看看那上面有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这种平静反而比大声嚷嚷更让人发毛。
吴磊愣了一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隔断柜是他们上个月一起挑的,放在客厅和餐厅之间当半墙用,顶上摆了几本书和一个小绿植,一直安安静静地杵在那儿,从没引起过谁的注意。
他心里忽然窜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预感,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些,三两步跨到柜子旁边。
置物架的高度刚好到他胸口。他先是扫了一眼那盆多肉——没事。再往旁边挪一点视线——
一个黑色的小方块,贴在一个不常用的角落里,镜头朝外,红灯微微亮着。
摄像头。
吴磊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关于邓琪琪反常举动的念头全被冲散了。
“老板!整个房子我都检查过,没想到他们又装了个摄像头!不过这个摄像头并不是联网的,应该没有把消息漏出去!”这里可是省委领导住的大院,也不是随便能能够进来的,能够随便进入林皓月家里的就是省委后勤的那些人,那些人当然也不会随便进来。唯一一个能够自由出入的,就是邓琪琪。
吴磊说到这里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邓琪琪会垮着脸走出去。
"老板!你说这摄像头跟邓琪琪有关?!"
吴磊的声音陡然拔高,攥着证物袋的指节发白。他猛地转头看向林皓月,胸口的怒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邓琪琪,那个平时话不多、做事利落的姑娘,居然在老板的书房里动了这种手脚?
"她刚才已经承认了。"林皓月轻轻点了点头。
四个字,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
可吴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承……认了?"他喉咙发干,"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你去查二楼的时候。"林皓月垂着眼,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紫砂壶,壶嘴倾下去,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来,"我把她叫进书房,什么都没问,只把那幅画后面空了的暗格指给她看。"
他顿了顿,把茶壶放回托盘上。
"她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嘴唇抖了半天,最后自己把存储卡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眼泪砸在桌面上,一颗接一颗。"
吴磊听得拳头越攥越紧。他对邓琪琪印象一直不错——二十出头的姑娘,名牌大学档案学专业毕业,考进省委办公厅第一年就被分到林皓月这边。做事细心,从不越界,偶尔加班晚了还会给办公室所有人带夜宵。这样一个人,居然……
"我马上去找治安局,找陈局长!"吴磊一把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让她这辈子别想再踏进机关大门一步!吃里扒外的东西,敢在你身边动手脚——"
"再等等。"
林皓月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斩钉截铁。吴磊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硬生生停住了。
"老板!"吴磊急了,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躁,"她都装摄像头了!这是窃密!性质够得上立案了!你现在不动手,万一她背后的人催她再搞点什么——"
"吴磊。"林皓月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冷静想想。"
吴磊咬牙,没说话,但手指还扣在手机上没松开。
林皓月轻轻叹了口气,把茶杯端起来,送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敲在吴磊心上。
"她已经把卡交出来了。我告诉她——这件事到此为止,卡我收着,你照常上班。但你记住,从今天起你欠我的,要用以后每一天的本分来还。"
"她哭着点头了。"
林皓月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光越过吴磊的肩膀望向窗外渐深的暮色。
"把她清退了,容易。一个电话的事。"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推演一盘棋的每一步变化,"但你想过没有——她背后是谁?"
吴磊一怔。
"她不说,我们就永远不知道。把她换了,换个新人来——"林皓月转回目光,看向吴磊,"你敢保证下一个就干净?到时候我们连防谁都不知道。"
"留着她。"林皓月一字一顿,"至少我们知道她在看什么、传给谁。她现在是明牌,换个人来,反而变成暗牌。"
"而且——"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欠我这个情。一个人把命门交到你手里之后,再背叛的成本,比换条路从头开始大多了。"
吴磊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香樟树影在暮风中摇晃,投在地板上的光斑忽明忽暗。茶几上那个装着微型摄像头的证物袋静静躺着,黑色外壳在暖黄的台灯下泛着冷光。
"……明白了。"吴磊终于把手机塞回裤兜,深吸一口气,"我会盯紧她。她的通讯记录、外出轨迹、接触人员——全部纳入日常监控。"
"不用太刻意。"林皓月摆了摆手,"该派的差照样派,该给的信任照样给。让她觉得一切如常。"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猎人最大的优势,从来不是弓箭有多快——而是猎物不知道自己在猎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