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啊……"黎勇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这里是东北,是青阳市。"
他太清楚这片土地的脾气了。青阳不是文昌,这里的规则写在纸面上是一套,落在地面上又是另一套。几十年的重工业积淀,织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厂矿到机关,从商会到家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在这里,能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谁的面子你买,谁的路子你走,谁的门槛你登过门。讲人情、论资历、看圈子,这是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一个南方来的书生,纵然有两把刷子,能不能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扎下根来,还真不好说。
"水土不服"四个字,黎勇在心里反复掂了几遍。南方的雷厉风行,遇上东北的四平八稳;南方的契约精神,撞上东北的关系哲学——这中间的磨合,够这位林书记喝一壶的了。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青阳钢铁厂的烟囱冒出最后一缕白烟,在昏黄的路灯下缓缓消散。黎勇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风暴将至,而他,恰好站在风口上。
……
林皓月虽然心里隐隐有所察觉,推测向大虎和黎勇这两个人都是刻意接近陈峰的,背后恐怕各怀心思,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两人眼下竟然已经暗中较上了劲——都在紧锣密鼓地运作,打算把自己的人安插进治安局的关键岗位上。这盘棋下得远比他以为的要深。
而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这一次卫生部派往青阳市开展视察工作的队伍里,赫然出现了苏静的名字。
东北这几年的卫生防疫形势本就严峻。随着大量年轻劳动力持续南迁,常住人口结构急剧老化,基层防疫体系的运转早已捉襟见肘——人手短缺、经费紧张、偏远乡镇的疾控网络几近瘫痪。上面这次派人下来,明面上是例行视察,实则带着"摸底排查、追责整改"的意味。苏静这一次也算是卫生部特聘的顾问,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青阳市,绝不会只是走走过场那么简单。
至于苏静之所以接下这份卫生部顾问的差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林皓月也在东北。
这层心思她没跟任何人挑明过,连她父亲苏振山问起时,她也只说是部里安排、推不掉。可她心里清楚——若不是听说林皓月调到了东三省担任省委副书记,这份差使她未必会来。
负责卫生文教口的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宁修文亲自出面接待这支从北京下来的工作组。按理说,一个卫生部派出的专项调研组,轮不到常务副省长全程陪同,顶多安排分管厅局长出面即可。但宁修文不仅来了,而且全程陪着跑了三天半的基层视察——乡镇卫生院、县级疾控中心、省属三甲医院,一路走下来,宁修文的脸色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敷衍。
原因不复杂。
宁修文是"新领导"那条线上的人。而苏静的身份——苏家嫡长女,姑父又是军委系统的王海洋——这张关系网放在任何场合都足够沉甸甸的。更何况,苏家与新领导家是实打实的亲家关系,这一点在京圈里不算秘密,但也没人敢挂在嘴边到处说。宁修文知道,所以他表现得比应有的规格还要恭敬三分。
苏静也心领神会,落落大方地喊了一声"宁叔"。
这个称呼很有讲究——既不过界,又不生分,恰好卡在一个晚辈对父辈官员该有的分寸上。宁修文没有推辞,笑着应了,一来一回之间,气氛便熟络了不少。
视察间隙,一行人在省zhengfu的接待室稍作休息。茶刚斟上,苏静便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随意却认真地开口:
"宁叔,这次我来东北,除了部里交代的工作,还有件私人的事情想请您帮忙。"
宁修文端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到的。"
"我想请您帮我安排一下,和林皓月林副书记吃顿饭。"苏静说得坦然,目光不闪不避。
宁修文愣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眉头微蹙:"小静,你……和林书记还认识?"
这个问题问得谨慎。林皓月到东北上任不足半年,此前一直在海南文昌任职,履历干净利落,没什么花边新闻,也没有什么显赫的家世背景——至少表面上没有。这样一个干部,怎么就和苏家的大小姐扯上了关系?
苏静像是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笑了笑,不急不缓地说道:
"宁叔,这件事跟我堂姐和堂姐夫那边也有些关联,您大概不太清楚——林书记其实是一位非常出色的中医。早年他在文昌市中医院坐诊的时候,医术就远近闻名,后来调到文昌市委,也没丢下老本行。我堂姐身体底子弱,堂姐夫工作压力大,两人都找林书记调理过,效果非常好。有一阵子我在文昌挂职锻炼,正好也跟着请教过几次,算是……半个师徒吧。"
她说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怀念的味道。
宁修文听完,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苏静口中的"堂姐和堂姐夫"是谁——新领导家的长孙和孙媳。这个信息量不小。如果林皓月确实给新领导家里人看过病,而且效果得到了认可,那很多事就能串起来了。
比如,为什么林皓月从一个地级市的岗位,直接被点名调到东北任省委副书记——这种跨省提拔、而且是到关键岗位的调动,没有上面的力挺几乎不可能。此前圈子里就有风声,说林皓月的调动背后有新领导的影子,但谁都不敢确认。现在听苏静这么一说,宁修文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底。
"原来如此。"宁修文缓缓点头,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林书记的医术我是听说过一些的,没想到还有这层渊源。这顿饭好安排,我来牵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
"说起来,林书记到东北这几个月,干了不少实事,作风很扎实。有机会你们好好叙叙旧也好。"
苏静微微一笑,没接这句潜台词,只是轻轻说了句:"那就麻烦宁叔了。"
窗外,的路灯从窗子里面照了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线条。宁修文看着对面这个年轻却气场沉稳的女人,忽然觉得——这顿饭,恐怕不只是"叙旧"那么简单。
“没问题!我就我马上问一问林书记的行程!”宁修文这时候笑着说道。
林皓月赶到青阳市帝都大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酒店门口的灯带亮起暖黄色的光,映得门前那排景观树的叶子都镀了一层柔和的边。他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往里走,服务生恭敬地引着他来到二楼的雅致包间——"听澜阁"。
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茶香扑面而来。
苏静和宁修文已经到了。
苏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刚沏好的正山小种,热气袅袅。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皓月身上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随即利落地站起身来。
"林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