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半分刻意拿捏的痕迹,就像喊一个认识了十几年的老友那样自然。她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给他腾出旁边的位置,动作熟稔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呼人。
这声"林哥",落在宁修文耳朵里,分量就不一样了。
宁修文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看似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的思量。他和苏静共事也有些日子了,对这位苏家大小姐的性情多少摸了个底——她不是那种随便跟人套近乎的人,恰恰相反,平时在圈子里,多少人想攀她一句"苏小姐",她都只是客气疏离地点个头就过去了。可眼下这一声"林哥",叫得亲昵又不着痕迹,透着一种不需要刻意维护的亲近感。
宁修文心里暗自掂量:这林皓月跟苏家的关系,恐怕远不止外界传的那点"共事""合作"那么简单。若是普通的工作往来,苏静断不会用这种近乎私交的口吻;若是单纯的师徒名分,那股子熟络劲儿也掺不了假。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气场,分明是经年累月的交情熬出来的——不是靠利益绑在一起的,是那种彼此知根知底的情谊。
想到这里,宁修文看向林皓月的目光又多了一层审视。这位年轻人……看来比他此前了解到的,还要深不可测几分。
"有一点事情要处理,我是紧赶慢赶才过来的。"林皓月一边说着,一边很随意地拉开椅子在苏静旁边坐下,顺手将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局促。
苏静笑了一声,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知道你忙,能来就行。"
林皓月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对面的宁修文身上。他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主动伸出手去:"宁部长,久仰了。早就想约您出来坐坐,好好讨教几句话,一直抽不出空,今天总算碰上了。"
宁修文连忙放下茶杯,双手迎上去握住。两只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林皓月掌心的温度——不冷不热,力道适中,既没有刻意示弱,也没有锋芒毕露,像极了这个人给人的整体印象:表面温和,内里有数。
"林先生客气了。"宁修文笑道,"是我该主动登门才是,今天倒是让林先生跑一趟了。"
"哪里的话,该我来的。"林皓月笑着摆摆手,顺势坐回位子上,神色间没有丝毫客套带来的疲惫感,反而透着一股子真切——仿佛今天这场见面,他是真的盼了很久。
苏静在一旁看着两人寒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太了解林皓月了——这人面上随和,骨子里其实挑得很,能让他说出"早就想约你"这种话,说明宁修文在他心里的分量,确实不轻。
而宁修文此刻心里也在翻腾。他今天来之前,对林皓月的定位还停留在"苏家那边比较倚重的一个年轻人"上。可现在,从苏静那声毫无芥蒂的"林哥",到林皓月举手投足间那种跟苏家上下浑然一体的熟络劲儿,他不得不重新评估——
这一刻,林皓月心里跟明镜似的。苏静今天这顿饭,吃得远不止是一顿便餐那么简单。她完全可以私下约见,甚至递个话就行,但她偏偏选了这么个半公开的场合,把自己推到了宁修文面前。
这是一种姿态,更是一种信号——新领导对自己不仅是信任,甚至可能已经把他摆进了比他预期更深的那一圈核心里。
不过林皓月面上不动声色,这种事心照不宣就好,话说太透反而落了下乘。他很快把话题绕开,举杯起身,目光落在对面的宁修文身上,语气不卑不亢:"宁省长,我敬你一杯。往后东北这片天,还得仰仗你多支持。"
宁修文端着酒杯,眼神微闪。
说实话,刚听到林皓月要来的时候,他心里多少是有几分不服气的。自己扎根东北多年,从副职一步步走到副省长的位置,对这块土地的了解、对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的熟稔,岂是一个空降干部能比的?可今晚苏静的态度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他瞬间清醒了。
林皓月是什么来头?西南文昌奇迹的操盘手,被专门调到东北来破局的干将。人家来之前就是省委副书记,级别压自己一头不说,更重要的是——他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赵向阳和吴北那两位,心思各在各处,指望他们主动求变?难。反倒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才是真正要在这片冻土上动刀子的人。
想通了这一层,宁修文脸上的神情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客气,而是多了几分真正的敬意和……某种如释重负的通透。
他站起身,杯沿微微低了半寸,主动示了姿态:"林书记,您太谦虚了。教育、卫生、城建这几块本就在您的分管范围内,您是省委副书记,论资历论站位,我都该听您的。往后有什么想法,您尽管吩咐,我宁修文全力配合。"
这话的分量不轻。等于当着苏静的面,把"配合"二字钉死了。
苏静坐在旁边,看着两人碰杯,嘴角浮起一抹浅笑。她适时地补了一句,声音清亮,像是给这场默契加了个注脚:
"有宁叔叔和林哥搭班子,那真是所向披靡。东北这盘棋沉了太久,也该活起来了。别忘了,林哥在西南可是实打实创造过文昌奇迹的人——那套打法要是搬到咱东北来,经济跨越式发展指日可待。"
她说完,自己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下,气氛一下子就热络了起来。
窗外夜色渐浓,包厢里的灯光暖黄,映在三个人脸上。谁都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但有些东西,已经从这一杯酒开始,悄然落地生根了。
听到她这样一说话,宁修文并没有其它的想法,心中却松了一口气。这苏静是新领导那一派系的人,她的话就是新领导对林皓月的态度,看来自己下一步还得紧紧与林皓月进行配合才行。
林皓月也没有想到汪乔的到来立即就为自己拉了一个盟友,本来自己在这东北是独自一人,一直打不开局面,现在好了。省委里面有了一个盟友,做起事来也就不象以前那么困难。
吃过饭之后。大家送走了宁修文。
林皓月放下筷子,侧过头看她,眼底难得浮出一点真心的笑意,语气也松快了不少:"你怎么跑东北来了?"
苏静被他这眼神逗乐了,嗤地笑了一声,身子微微往椅背上一靠,半真半假地嗔道:"怎么,你还不乐意看见我?"
她顿了顿,歪了歪脑袋,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一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似的,撇了撇嘴:"说起来我真得吐槽你——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见你,总觉得你绷得太紧了,眉头锁着,话也不多,活像个老气横秋的小老头。"
这话一出,包厢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林皓月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他自己何尝不知道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自从踏入这个圈子、扛上那些沉甸甸的担子之后,他就再也没法像同龄人那样无所顾忌地笑了。二十几三十岁的人,心思却早就熬成了四五十岁的模样。每走一步都要算三步,每说一句话都要掂量轻重。不是不想放松,是不敢——肩上担着的事太多,稍微松一口气,就可能满盘皆输。
他苦笑着看了苏静一眼,没接话。
可苏静偏偏读懂了那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