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完,整个会场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安静。不是冷场,而是每个人都在咀嚼其中的意味。选上的人开始真切地感受到肩上的分量——干得不好,位子随时会被别人顶掉,没有任何人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而那些因为种种原因错过了这次选拔、此刻坐在旁听席上的老同志们,眼神里则燃起了新的火苗:下一次,无论如何也要参与进去。
林皓月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几个月前,他刚调任青阳市公安局局长的时候,局里的局面远比外界看到的要复杂得多。派系盘根错节,关系网密不透风,想干事的人迈不开腿,不干事的人占着位子指手画脚。那时候他站在同样的位置上看下去,看到的是一团团浑浊纠缠的气场——黑气缠绕,浊流暗涌。
但现在不一样了。
借着这次公开选拔的契机,所有的利益格局被强行打破重组。那些原本靠着资历、靠着关系稳坐钓鱼台的中高层,在"凡晋必考、能者居之"的铁律面前,要么硬着头皮上考场,要么主动退出竞争。而即便是上了考场,真刀真枪比拼下来,靠关系的终究拼不过真本事的。
林皓月敏锐地感知到,会场中众人的气运团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原先弥漫在不少人头上的黑色浊气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亮向上的增长态势。这说明人心正在归位,正气正在回升。
这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坐在台下的陈峰,此刻是整个会场里内心最激荡的人之一。
作为此次公选后正式走马上任的治安管理局局长,陈峰比谁都清楚这次变革意味着什么。
在此之前,治安管理局的工作推进起来处处掣肘。几位副局长和中层各有各的"山头",各有各的"老人脉",布置下去的任务总能找到一百种理由推脱拖延。陈峰这个局长的指令,出了办公室门就打折扣,到了执行层面往往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经过这次公开选拔,原来的领导班子全部打乱重组。那些靠资历吃饭、靠关系占位子的老油条,有的在笔试环节就被刷了下来,有的在面试中露了怯,还有的干脆因为群众评议通不过而黯然出局。取而代之走上来的,是一批业务过硬、口碑扎实、敢闯敢干的年轻干部。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全是陈峰亲自参与考核、面试、把关选上来的。他们对陈峰有知遇之恩的认同,更有同一条战壕里并肩作战的默契。
想到那几个此前以各种理由逃避重点工作、在关键时候掉链子的原中层干部,陈峰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次考核上岗的机制,直接把他们晾在了一边——没有岗位可争,没有票数可拉,彻底被架了空。他们再想兴风作浪,拿什么来折腾?
这治安局的工作,从明天开始,可就好办得太多了。
局长办公室内,厚重的实木办公桌旁,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林皓月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地落在陈峰身上。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打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间,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下一步就看你的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必须尽快把全市的治安局面稳下来——特别是那几桩悬而未决、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给我限期拿下。青阳不能乱,青阳市的稳定大局,决不能在咱们手里出问题。"
陈峰站得笔直,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他迎上林皓月的目光,喉结滚了一滚,沉声道:"请大书记放心。您都亲自帮我把路铺到这份上了,市局这块阵地我要是守不住,那我陈峰干脆卷铺盖回老家种地去,省得在这丢人现眼!"
话虽糙,分量却不轻。
林皓月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认可,又像是提醒。他重新坐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语气陡然转冷:
"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也不管你动谁、怎么动——我只看结果。青阳市稳不稳,是你的第一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鳞次栉比的城市轮廓,声音压低了半度,却更显锋利:
"另外,市局这边既然已经立了标杆、做了表率,下面各区县的步子也得跟上来。干部队伍的重新梳理和选拔不能再拖了,该换血的换血,该起用的起用——这件事,你心里要有本账。"
陈峰心头一震,立刻应道:"明白!我回去就着手部署,先从几个重点区县切入,一周之内拿出初步方案。"
如果说治安局这边已经有了好的好转。那对于林皓月来说,只是真正工作开展的第1步。最重要的还是要让整个青阳市乃至东北省的经济重新活跃起来。
治安局的选拔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推进,但林皓月已经将大部分精力转移到了另一条战线上——企业的产业升级与改制。
他心里非常清楚,青阳市眼下之所以看起来乱象丛生,治安恶化、街头游荡的失业人口随处可见,根子并不在公安系统,而在于底层的经济肌体出了大问题。困难企业太多,失业人员像潮水一样涌向社会,这才是所有矛盾的总阀门。如果企业搞不活,创造不出足够多的就业岗位,那些无所事事的人就不会凭空消失;如果不能从根本上盘活这些奄奄一息的企业,青阳市的治安问题就永远只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治标不治本。
基于这个判断,林皓月在企业改制上投入的精力甚至超过了治安整顿本身。在主管企业改制的常委副市长秦阳全程陪同下,他马不停蹄地扎进了全市大大小小的困难企业里。短短几周,足迹遍布机械厂、纺织厂、化工厂、老牌国企和半死不活的集体企业,几乎把青阳市工业版图翻了个遍。
每到一家企业,林皓月不搞走过场的形式主义。他坚持开座谈会——不是那种只听厂长书记汇报的小范围碰头会,而是把企业领导班子、中层干部、车间主任、一线工人代表甚至退休老职工全都请到一张桌子上,从早到晚连轴座谈。他要听的不是一个口径的声音,而是从上到下每一层人的真实想法。
然而,随着调研的深入,林皓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让他隐隐不安的"怪现象"。
几乎每到一处,企业的领导干部们谈起改制来都异常兴奋,仿佛盼来了救命稻草。他们对东北省正在全面铺开的企业改制方案表现出了极高的热情和拥护态度,尤其是对其中的核心思路——剥离三产、轻装前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叫好。
在他们口中,这套方案被描绘成包治百病的灵药:一个企业要发展,就必须学习西方现代企业制度,把那些拖累主业的辅业、后勤、三产统统剥离出去,甩掉包袱,企业就能大踏步往前走。
听着这些好像是早就商量过,统一过的表态,林皓月却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劲。这种近乎完美的共识背后,定有很多很大的利益纠葛。甚至有可能是表面支持,背地里拖后腿。
这些企业好像对于林皓月,他们要对企业进行改制升级,非常欢迎!这就很显然的事情变得非常复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