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阳将这几家重点企业的“一把手”悉数召集起来,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动员大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暗流涌动。这些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们,显然对这种场面早已驾轻就熟。他们一个个胸有成竹,轮流上台发言,大谈特谈什么“深化企业改革”、“推进产线升级”、“优化资源配置”。口号喊得震天响,ppt做得精美绝伦,可细究起来,却全是些隔靴搔痒的空话,没有一个人敢真正触及亏损的病灶,也没有一个人愿意直面即将到来的裁员阵痛。
林皓月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听着台上一波又一波的假大空,心里冷笑不已。他知道,这些厂长、书记都是久经战阵的老狐狸,恐怕以前也没少用这种漂亮的官样文章应付上面的检查。他们就像是穿着华丽戏服的演员,在这个舞台上各司其职地演着一出名为“积极整改”的戏码。
会议的后半段,汇报的是市第一机械厂。
听说是第一机械厂林皓月就想起了年初那起轰动全市的集体跳江事件。那惨烈的一幕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对这里的失业情况格外警惕。他特意叫停了原本安排好的企业领导和一些劳模的汇报,坚持要把一些真正的下岗失业人员请来,召开一场面对面的座谈会。
然而,当林皓月走进小会议室时,眉头还是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长条桌旁坐着的七八个职工代表,衣着虽然朴素,但眼神躲闪,坐姿僵硬,一看就是被各级领导层层把关、精心挑选出来的“老实人”。他们就像是一群被摆上货架的道具,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果然,座谈会的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林皓月抛出一个又一个尖锐的问题——“生产线停了之后,你们每月的生活费到底发了多少?”“再就业培训是不是走过场?”——可回应他的,只有长久的沉默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那些职工代表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偶尔有人偷偷抬眼,目光扫过对面正襟危坐、面色阴沉的企业领导时,身体都会下意识地瑟缩一下,仿佛对方是随时会落下的鞭子。
林皓月看着这一幕,握着钢笔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终于明白了,在这道无形的权力高墙面前,他想听到的真话,比登天还难。
林皓月放下手中的笔,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木讷的脸,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皮肤黝黑、双手粗糙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在机床前干了二十几年活留下的印记。
"同志,你叫什么名字?"林皓月声音放得很缓,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中年男人猛地抬起头,嘴唇嗫嚅了两下,似乎没想到领导的目光会直接落到自己身上。他局促地搓了搓手,才低声道:"江……江大海。"
林皓月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有压迫感:"老江,你现在家里日子过得怎么样?"
话音刚落,坐在林皓月右手边的那位一机厂王厂长便欠了欠身子,侧过头小声"提醒"道:"林书记,他叫江大海,两口子都买断工龄了,现在在夜市摆了个烧烤摊,生意还挺红火。"说完还朝江大海递了个眼神,嘴角挂着那种"你可得接好了"的笑容。
江大海连忙点头附和,黝黑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眼角深深的皱纹堆在一起,像干裂的土地上硬犁出的沟壑:"还行,还行,凑合过。"
林皓月没有接王厂长的话茬,目光始终锁在江大海脸上,停顿了两秒,又问:"孩子呢?上学花销大不大?"
这个问题像是戳到了什么地方。江大海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恢复,摆着手说:"学费嘛……嘿,太贵了。我跟我老婆商量了,不上了,叫他跟着我摆摊卖烧烤,学门手艺,以后也能养活自己。"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厂长在旁边频频点头,仿佛这是多么励志的一个故事。
林皓月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江大海说"学费太贵"时那一闪而过的不甘——那不是一个真心觉得读书无用的人该有的表情,那是一个被生活掐住了脖子、不得不放弃尊严的父亲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不上学了?"林皓月的声音沉了下来,"孩子今年多大?本来该上几年级?"
"十……十四了。"江大海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上的一道裂缝,"该上高一了。"
"十四岁,高一。"林皓月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王厂长,"高中阶段的学费,贵到哪里去了?"
王厂长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支吾了两声,端起茶杯假装喝水,避开了林皓月的视线。
林皓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大海。这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此刻低垂着头,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座被抽掉了脊梁的山。
他终于确认了——眼前这个人不是"生意红火"的个体户,而是一个被买断工龄后走投无路、连孩子读书的钱都拿不出来的父亲。而这样的家庭,在这间屋子里坐着的不止一个。
“林书记!江师傅这人您别见怪,他平时就不怎么爱说话,是个闷葫芦!您要是想了解情况,不如问问别人!”王厂长见状,连忙在一旁打着圆场,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歉意。
林皓月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轻轻颔首表示理解。他没有丝毫不悦,目光从容地扫过会议室里神情各异的下岗职工代表,最后落在一个穿着得体、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身上。
他抬起手,虚指了一下对方,声音沉稳而亲切:“这位大姐,你家的情况怎么样?生活还过得去吗?”
不等妇女开口,坐在林皓月另一侧的企业负责人便抢先笑着介绍道:“林书记,她叫孙梅梅,是我们这一片有名的‘巧裁缝’。自己开了个小铺子,生意红火得很呐!”负责人说着,还特意侧过身,压低了些声音,却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清,“说句实在话,她那铺子的流水,可比咱们厂里现在好多在岗的正式工收入都高出一大截呢!”
被点名的孙梅梅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洋溢着自信又谦逊的笑容。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开口时中气十足,透着股精明干练的劲儿:“林书记,您可千万别听他们夸,我就是个做针线活的命。”
她顿了顿,眼神真诚地看向林皓月,语气愈发恳切:“实话说吧,自从企业改制之后,我们家的日子那是越过越敞亮了。虽然名义上说是下岗了,但厂里对我们这些老职工的家庭是真照顾。您看我现在租的这个门面,就是咱企业的闲置房产,不仅地段好,这租金也比外头的市场价便宜了一大截!”
孙梅梅越说越激动,手势也跟着比划起来,像是要把心窝子里的话都掏出来:“要是没有厂里当初的支持,我哪有胆子盘下这个铺子?所以说到底,还是沾了企业的光,托了改制的福啊!咱们打心底里感激!”
她的声音清脆利落,条理分明,显然是个极擅长交际、能说会道的角色。一番话说得既肯定了改制的成效,又捧了企业的情义,还顺带展示了自己的勤劳致富,听得在场几位领导都频频点头。
不过林皓月却听出了其中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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