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人。这意味着两千多个家庭在一纸协议之后,彻底失去了经济来源。那些四五十岁的老工人,技能单一,文化不高,在劳动力市场上几乎没有竞争力。两三万块钱,在九十年代末能撑多久?一年?两年?花完了怎么办?
"那剩下的人呢?"他问。
"剩下的三千多人,名义上还留在厂里,算在岗。"鲁南山苦笑了一声,"但实际上,大部分人根本没活干。每个月发两百多块钱的生活保障金,说是生活费,其实就是打发叫花子。不给上岗,不发全额工资,不缴社保——就让你活着,仅此而已。"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
窗外的风把窗帘掀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衬得这间屋子里的沉默更加压抑。
林皓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两百多块。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太阳穴上。
他太清楚这个年代的生活成本了。一个三口之家,房租水电煤,米面油盐菜,孩子的学杂费,老人的药费——两百多块钱连一个月的基本口粮都未必够。更别说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这笔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也就是说——"林皓月睁开眼,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不管是被买断的那两千人,还是名义上留厂的这几千人,实际上,没有任何一个群体的生活是有保障的。"
"对。"鲁南山重重地点了点头,"全是半死不活的吊着。"
林皓月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是市委大院的水泥路面,几辆公车停在那里,安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就在距离这里不过十几公里的第一机械厂家属区里,此刻不知道有多少户人家正在为一顿晚饭发愁。
他的胸口堵得厉害。
把上亿的国有资产,两百万元卖出去。这本身就够让人齿冷的。可更让他无法容忍的是——这些人只要资产,不要工人。
如果是真心想把厂子盘活,引进新机制,注入新资金,开拓新市场,让企业重新转起来,让工人重新有活干、有饭吃——哪怕在这个过程中,原管理层顺带获得了一些股权收益,林皓月都可以理解。改革嘛,总得有人先尝甜头,总得有激励。他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教条主义者。
但现实是——
他们拿走的是真金白银的资产,甩掉的是活生生的人命。
厂房、设备、土地、品牌——这些能变现的东西,一样不少地装进了口袋。而那些曾经在这些厂房里流汗几十年的工人,那些用一辈子的劳动换来了这些资产的工人,却被像垃圾一样清理出厂门。留下的人呢?每月两百块,连最低生活保障线都够不上,就这么不死不活地耗着。
这不是改制。
这是掠夺。
是披着改革外衣的掠夺,是打着市场化旗号的抢劫。用一纸合法的评估报告,把一个亿变成了"零",再用两百万把它搬进私人的保险柜。而几千名工人,连一声像样的抗议都发不出来——因为他们连上访的路费,可能都得掂量掂量。
林皓月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南山。"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一字一顿地开口,"有没有查清楚——接手机械一厂的那拨人,到底有没有把公司的资产变卖掉?"
鲁南山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近乎冷笑的弧度,声音里压着一股闷火:"林书记,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重新经营那个厂。"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又像是单纯被这个事实本身噎了一下,才继续道:"一机厂那块地,您是知道的——就在市中心的黄金位置。那帮人接手之后,二话不说,直接把厂房全拆了搞房地产开发。据说光是土地出让这一块,新公司就回笼了数亿资金。"
林皓月的眉头骤然拧紧。
他原本的设想是:旧厂改制,引入社会资本,盘活存量资产,工人重新上岗——这是一个多方共赢的局。但他没料到,棋盘上有人根本不按棋理走,人家盯的不是棋子,是整个棋盘底下的地皮。
"那些老厂……"他低声喃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推演一个越来越危险的连锁反应,"机械一厂是这样,那其他厂呢?"
鲁南山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大概率如出一辙。您想想,咱们市里那几家国营老厂,早年选址的时候都在城郊,几十年下来城市摊大饼一样往外扩,现在回头一看——全成了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地段。那块地的价值,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林皓月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卖了地,钱进了谁的口袋?工人的饭碗怎么办?"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闷而重,"土地变现的收益只会让接盘的人一夜暴富,可那些跟着厂子干了一辈子的老员工呢?岗位没了,安置费能不能到位都是未知数。如果每个企业都这么玩——肥了少数人的腰包,几万工人的生计往哪儿搁?到最后,板子还不是打到zhengfu身上?"
"如果厂房拆了、地卖了,"他忽然又抬眼看向鲁南山,像是抓住了一根尚存可能的稻草,"企业是不是还打算换个方向转型经营?"
鲁南山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希冀,心里一阵发堵。他摇了摇头,语气几乎是残忍的平静:"林书记,问题是——接手的那家企业,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经营任何实体业务。"
"你是说……"
"对。他们打的算盘清清楚楚:不是来做实业的,是来做资产处置的。"鲁南山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板,"最早接手的那家公司,把值钱的全捞走了——地卖了,机器设备折旧作价后低价处理掉,甚至连厂房都转手倒给了第三方。留给后面接盘者的,是一个壳,一个空壳,连最后一点残值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连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唐:"现在,这个被掏空的工厂,正以几十万的象征性价格,转卖给一家外地公司。而那家外地公司——您猜怎么着?正在走破产清算程序。"
林皓月猛地靠回椅背,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空气凝固了。窗外传来远处工地上隐约的打桩声,沉闷、规律、像这座城市心跳的底噪——而这心跳下面,埋着多少被掏空的工厂和被遗忘的工人,他突然不敢去想了。
就在林皓月端坐于简朴的办公室内,凝神静听鲁南山汇报工作进展的同时,青阳市郊一处鲜为人知的私密会所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厚重的丝绒窗帘将窗外的夜色隔绝得严严实实,室内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地灯,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醇厚香气与女士高档香水交织的味道。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容貌极美、气质冷艳的女人。她身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装,指尖轻轻敲击着水晶杯壁,发出清脆而令人心悸的声响。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对面的几个男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寒意:“林皓月现在的动作,摆明了是要死磕青阳这几年的企业改制问题。这里面的水深水浅,我想各位心里都有一本账。改制过程中的那些‘灵活操作’,大家伙儿都分了杯羹,拿了好处。既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风向变了,咱们就得群策群力,想个万全之策把这个人给摁住。你们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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