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像是湖面漾开的涟漪,底下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冷。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悠长,带着几分洞若观火的玩味:“新气象?林书记,在青阳这潭水里,冲锋号一响,最先浮上来的,恐怕不是锦鲤,而是一场大煞风景的兵荒马乱啊。”
两人目光在半空一触,似有电光石火,又迅速各自错开,像两尾深潭里的鱼,明明感知到了彼此的存在,却谁也不愿率先打破那层水面的平静。心照不宣的默契里,是权力的试探,也是边界的划定。
石川端起茶杯,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沫,仿佛忽然想起什么闲篇,状似随意地转了话题,语气里却掺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试探:“对了,林书记,听说嫂夫人还在京城发展?要不,我托人运作运作,把嫂子也安排到青阳来?也算有个照应。”
林皓月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化作一声轻叹,摆手笑道:“她啊,现在在他母亲家的公司里做事,一天到晚全国各地的飞,比我这个跑基层的还忙。短时间内,怕是分身乏术,来不了青阳喽。”
“也是,”石川顺着话头接下去,笑意温润,“如今时代不同了,巾帼不让须眉,像嫂夫人这样能干的女性,心思自然多在事业上。不过……”他话锋一转,关切之意溢于言表,“你一个人在青阳,生活上总归有不便利的地方。我倒是听说,你那边至今还没配生活助理?要不要市里出面,给你安排一个贴心人,也好照顾你的日常起居?”
林皓月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松弛,却带着无形的疏离:“现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在家的时间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再说,吴磊跟我住在一起,里里外外的大小事,他都能打理妥当。至于吃饭,食堂的工作餐最是省心,一个大男人,哪有那么多讲究。”
他说得云淡风轻,石川也接得不动声色。两人一来一往,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话家常。只是林皓月心里清楚,石川此刻这番“关怀”,绝不仅仅出于同志情谊。而他自己闭口不提的,是那个与石川关系匪浅、却暗中向他传递消息的女人——那枚无声埋下的棋子,此刻非但不能动,反而是窥探对手意图的暗窗。有些事,捅破了是麻烦,捂住了,才是机会。
窗外,暮色正一点点吞噬着青阳城的轮廓,包间里,茶香袅袅,却掩不住暗流汹涌。
石川夹起一颗樱桃,在指间捻了捻,没急着吃,而是就着那点咸香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林书记,我可是听说,往省里递状子的人不少啊。治安局那帮因为这次考核退下去的老人,怨气可不是一般的大。”
说着,他又把话头绕回了治安局上,目光在林皓月脸上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什么。
林皓月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淡然:“这次全员竞争上岗,不是搞运动,更不是‘一锤子买卖’。往后要形成制度——能者上、庸者下。只要他们在业务、作风、群众口碑上真能超过现在选上来的同志,随时可以再上来。程序是公开透明的,考核是摆在明面上的,他们要告,就让他们告去。我们经得起查,也怕什么查?”
石川却没接这句硬话,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林书记啊,话不能这么说。治安局那帮人,都是在刀尖上滚过的老人,手里有人、心里有气。真要把他们逼急了,我怕有人对你不利。这事儿,不得不防。你要是出了点什么闪失,咱们青阳市非乱套不可!”
这话一出,林皓月心里顿时透亮——石川哪里是担心他的人身安全,分明是见他在青阳大刀阔斧,从治安整顿到企业改制,刀刀都往利益盘根错节处砍,如今怕是触动了某些人的奶酪,这才借着“提醒”之名,行“敲打”之实。那“不利”二字,听着是关切,细品全是威胁。
他轻轻一笑,摆了摆手,语气依旧从容:“要相信我们的同志嘛。我始终认为,绝大多数治安战线的同志都是好同志。竞争上岗有上有下,有分歧、有情绪,这都正常,但还不至于……铤而走险。”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石川一下,笑意里带了几分深意,“同志之间,还是要多一点信任。”
石川却不依不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接着道:“林书记,这事儿复杂。你也知道,现在青阳下岗的人多,街面上看着就不太平。万一真有人存了歪心思,对你的人身安全下手,那后果……不堪设想。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建议从各分局抽调几名政治过硬、身手好的治安员,专门跟着你。一来我放心,二来,也全当是出于对主要领导的必要保护。说到底,我这也是担心你啊。”
他说得恳切,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必要保护”四个字,听起来是体贴,落在林皓月耳中,却更像是一种软中带硬的“安排”。
林皓月缓缓放下茶杯,瓷底与大理石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抬眼看着石川,笑容未减,语气却稳得像山:“老石,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青阳的干部,首先是人民的干部。真要人人自危、处处设防,那还谈什么干事创业?该走的路,我一步也不会绕。”
石川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眉心微蹙,那副关切模样倘若叫不知内情的人看了,怕是都要感念这位市长大人爱民如心。可林皓月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关心,不过是想借着“保护”的名头,往自己身边塞几个眼线罢了。若真是个糊涂人,此刻怕是早已对石川感激涕零。
林皓月垂眼笑了笑,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语气却依旧温和:“石市长这话,是不是有些危言耸听了?难不成那些人还敢光天化日之下对我这个市委副书记动手不成?”
他这话里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试探,又隐隐透出一丝“被说动”的松动。石川何等精明,一听这语气,心里顿时一喜,精神头也跟着提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林书记,您是有所不知啊!咱们青阳这地方,我自个儿对那些藏污纳垢的事儿也是深恶痛绝。可青阳这地界,民风彪悍,好些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重,在外头充阔气、讲义气,兜里没钱了,就敢铤而走险。再加上那股子争强斗狠的戾气,比别处浓了不知几分!真要把人逼急了,天王老子都不认。”
“前些年治安局也不是没下过力气,专项行动搞了一轮又一轮,可每次雷声大雨点小,风头一过,那些歪风邪气就像地里的韭菜,割完一茬又冒一茬,打不胜打啊!就这么恶性循环着,多少原本打算落户青阳的企业,一听这治安环境,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转头就走了。您说,这亏吃在哪儿?吃就吃在根子难斩断啊!”
石川一番话,看似痛心疾首,实则把责任全推给了“民风”和“历史遗留问题”,顺带把“保护林皓月”的必要性又夯实了一层。
林皓月静静听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待他说完,才缓缓抬起眼,目光清亮,直直看向石川,语气虽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
“石市长,您说这民风彪悍、根子难除。可我倒想问一句——作为这座城市的父母官,我们就该眼睁睁看着老百姓生活在这样的担惊受怕里?就因为这些是‘历史问题’,我们就束手无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