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未必。这世上没有治理不好的治安,只有不肯下定的决心。倘若我们市委市zhengfu上下一心,真把这件事当成头等大事来抓,发动群众、深挖根源、打防结合、标本兼治,我就不信,那些魑魅魍魉还能翻出天去!只要我们的决心够硬,手段够实,他们就绝无容身之地!”
他的话音落下,包间里静了一瞬。石川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霾——这林皓月,竟半点儿没接他“派人保护”的茬,反倒把话头引到了“执政决心”和“综合治理”上,这软钉子扎得,可比直接拒绝还让他难受。
石川道:“林书记说得不错。我也希望青阳的治安环境变好,让市民能够安心的晚上出门,也让市里的投资环境更好不过这事可急不来。”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室内只余下茶水袅袅的热气与低缓的背景音乐。石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是无意般开口:“林书记,东北那家‘山河集团’,不知您有没有印象?”
林皓月眉梢微挑,神色恰到好处地透出几分思索,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新任主官的谨慎:“这名字听着耳生,好像……并非咱们青阳市的本土企业?”
石川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话锋里带上了几分推介的意味:“您刚来,不了解也正常。山河集团可是咱们省里近几年的新兴龙头,业务铺得广,触角伸进了好几个行业。尤其在全省国企改制这一块,他们交出的成绩单相当亮眼——青阳市前两年那几家半死不活的老厂,不就是靠他们介入重组,这才起死回生、重新焕出活力的么?”
“哦?”林皓月眸光微动,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我倒是知道那几家企业最近势头不错,没想到背后竟是山河集团的手笔。没想到一家民企,能对全省的改制大局有这么深的影响。”他语气认真,既点出了对成绩的认可,又不动声色地保持了应有的距离感。
石川见火候差不多,顺势笑道:“林书记,山河集团的管董事长特意托我传个话——她仰慕您已久,想请您赏光吃顿便饭,当面请教。”
林皓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自然清楚,那位挂着“总裁”头衔、真正执掌山河集团的,是那个叫莫言言的女人。他笑得从容,语气也温和:“吃饭没问题。我也正想见识见识,这位能把一堆烂摊子盘活的企业家,到底是何等风采。”
石川顿时眉开眼笑,趁热打铁道:“zhengfu搭台,企业唱戏。一个城市要发展,确实离不开有实力的企业支持。接下来青阳市还有几家困难企业等着改制,若是有山河集团这样的强援介入,进度肯定能快上不少,质量也更有保障。”
从桑拿城出来,夜风驱散了室内的燥热。林皓月与石川在门口客气寒暄,随后各自上车。
黑色轿车平稳滑入夜色。林皓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将方才的对话细细筛过一遍。石川的每一句“推介”,其实都是试探;而那顿“便饭”,恐怕也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他嘴角泛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青阳的棋局,看来是一步步热闹起来了。
林皓月靠在车座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敲着。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今天和石川的会面,远比他预想的要“干净”。没有预想中那些俗套的戏码——没有刻意安排、笑语盈盈的陪酒女郎,更没有暗中架设的偷拍摄像头。石川表现得像个真正的绅士,甚至颇有风度。但恰恰是这种表面的平静,让林皓月感到了更深的心悸。
整场谈话看似是一场关于青阳市未来发展规划的友好交流,议题广泛,言辞得体。可在这层层包裹的官样文章之下,石川的试探如同暗流,一波接着一波。林皓月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藏于温和表象下的锋芒:其一,石川的急切藏不住,在几个关键节点上,他推进的节奏快得反常;其二,他总能在不经意间,将话题引向改革可能引发的剧烈反弹,那些关于“前车之鉴”、“性命之忧”的暗示,像一根根无形的刺,带着清晰的威胁意味;而最让林皓月在意的,是石川对“山河集团”反常的关注。那看似随意的几句点评,实则句句指向核心。林皓月笃定,在今天看似庞杂的信息洪流里,山河集团才是石川真正想抛出的饵,或者说是他真正想护住的命门。
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远处刚刚驶离的、石川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上,那两点红光正迅速融入城市的车流。林皓月的心头却沉得像压了块铅。他原以为,石川或许只是在这盘棋局中沾了些边,是个需要留意的角色。但今天的面对面交锋,让他彻底推翻了之前的判断。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浊。石川绝非仅仅是“涉及”其中,他很可能就是那个在暗处搅动漩涡的人。
青阳市的企业改制,到底藏着怎样见不得光的交易?而石川,在这其中,又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林皓月闭上眼,将今天对话的每一个细节在脑中重新复盘。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模糊的隐患,而是一个明确的、且极具危险性的对手。
林皓月收回目光,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早已消失在夜色里,可他心头的脉络却愈发清晰。他冷冷一笑,石川从来不是孤军作战,也远非他最大的对手。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背后,站着的是整个青阳市在改制盛宴中分得一杯羹的利益集团。无论是那个看似张扬的时装,还是山河集团那位八面玲珑的女董事长莫言言,说到底,都不过是这群人精心推到台前的“牌位”,是用来挡枪、用来交易的棋子罢了。真正的棋手,藏在更深的帷幕之后。
这一点,林皓月心知肚明。从他被新领导点将、王海洋亲自谈话,一纸调令安排到东北、扎根青阳的那天起,他就没指望过这是一场单打独斗的清谈。青阳的国企改制为何烂尾遍地?为何大量国有、集体资产如泥沙入海般流失?若没有内部人里应外合,若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怎会败得如此彻底?这潭浑水底下,藏着的从来不是一两条小鱼,而是一群靠着吞噬国有资产肥硕起来的鲨鱼。
如今站在他对立面、试图和他掰手腕的,身份或许显赫,根基或许深厚,一个个看起来都难对付。但林皓月清楚,自己同样不是孤身一人。他的身后,站着坚决推动反腐与振兴的新领导,站着王海洋这样全力支持的战友;更站着那些盼着青阳翻身、盼着东北复兴的千千万万普通人——那些在厂矿凋敝中失去希望的工人,那些在物价飞涨里勉力支撑的家庭,那些在寒风中依然等待着春天到来的眼睛。
他占着理,占着势,更占着这青阳市乃至整个东北渴望改变的民心。想到这里,林皓月眼底的沉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坚硬的光。他抬手看了眼表,对吴磊沉声道:“我们跟着石市长的车。”车窗升起,将夜色的喧嚣隔绝在外,车灯刺破黑暗,稳稳地驶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