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立刻会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林书记，一机厂的内情，我多少了解一些。当初接手时，那根本就是个烂摊子——资不抵债，几近瘫痪，上千号工人闲置在家，闹事的上访的天天堵着市zhengfu的门。山河集团当时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才把这副重担接过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仿佛在唤起某种集体记忆：“即便后来勉强运转，为了按时发放工人工资，集团现金流几乎被抽干。那几年，山河是在拿其他项目的利润填这个无底洞。至于后来的出售……实属被逼无奈，是断臂求生之举。”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硬：“若没有山河集团当年兜底，一机厂早就是一堆废铁，青阳市怕是还要背上更大的包袱。这段历史，不该被忘记，更不该被轻易否定。”
“石市长对我们企业的情况很熟悉。”莫言言轻叹一声，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痛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沿，“一机厂那块，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出的手。可直到现在，我一闭眼还是那些老工人的脸……心里堵得慌，总觉得对不住他们，愧得慌啊。”
石川闻言，立刻倾身过去，语气里满是“体谅”：“这怎么能怪你们？企业经营如履薄冰，各有各的难处。莫总不必太过自责。”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拉拢的意味，“往后市里还得仰仗山河集团这样的大企业多撑一撑场面。”
两人一唱一和，将一场资产腾挪演成了“不得已而为之”的苦情戏。林皓月冷眼看着，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掷地：“企业经营，自有你们的市场逻辑，zhengfu本不该越界。但眼下，告状的信一封接一封，市委不能装聋作哑。我得提醒山河集团一句——近期，市里将正式启动对一机厂改制全流程的专项审计调查。”
石川脸色骤然一沉，眉头拧成疙瘩，脱口道：“林书记，山河集团是省里挂了牌的重点企业、纳税大户，市里做事，总得掂量掂量影响吧？”
这话一出，连包厢里的空气都凝住了。石川全然忘了自己这身市长的皮——他此刻的姿态，哪里是代表市zhengfu？分明是跳出来给山河集团当挡箭牌。林皓月缓缓抬眼，目光如刀，直直钉在石川脸上。私下里有没有利益勾连，他或许抓不到把柄；可堂堂一市之长，竟当着他的面公然为企业站台，这已不是立场问题，是连基本的政治规矩都抛到了脑后。
石川话一出口，便觉失言，余光扫到林皓月那张沉得能滴水的脸，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强压下心虚，勉强扯出一个笑，补了一句：“当然，zhengfu在这件事上，监督权还是有的，程序正义必须保障。”
石川试图挽回，语气却透着明显的底气不足：“当然，zhengfu在这件事上还是有监督权的，程序上……还是要合规。”
莫言言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这微妙的对峙。她红唇一弯，银铃般地笑出声，身子软软地倾向林皓月，恰到好处地打破僵局：“哎呀，石市长言重啦，怎么会因为公事伤了我们之间的和气呢？林哥，来，这杯我敬你，咱们喝到位，事情不隔夜。”
一饮而尽，酒过三巡，气氛看似回暖。莫言言眼波流转，似不经意地提起：“林哥，听说你还窝在省委大院那老房子里？那地方虽说安全，可毕竟是几十年前的老小区了，管道旧、电梯慢，住着多不方便。巧了，我手头有套别墅空着，不如你先搬过去住，就当帮我看个房子？”
林皓月眼皮都没抬，夹了一筷子凉菜，平淡回绝：“多谢好意。我在大院住惯了，左邻右舍都是老面孔，挺好，不必麻烦。”
“唉——”莫言言拖长了尾音，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惋惜，“林哥就是太见外，也太耿直了。那房子我买下多年，空着也是空着，浪费。要不这样，我按原价转让给你？你放心，不谈钱伤感情，你先预付个五万块表个态，剩下的算我借给你，慢慢还。我知道你们公务员清苦，这分期嘛，十年二十年，哪怕你还到退休都行。”
她语气恳切，仿佛真是为兄长着想。
林皓月终于搁下筷子，目光如电，直视莫言言。就在他准备开口时，莫言言却抢先摆手，一脸坦荡：“林哥，你这眼神可不对啊！你可千万别想岔了，我这是贿赂吗？决不是！纯粹是看在咱俩这‘兄妹’情分上。分期付款，白纸黑字，手续我给你办得清清楚楚、合法合规。这怎么能算受贿呢？这叫……亲人间的资金拆借嘛。”
她笑意盈盈，眼底却藏着试探，将一场赤裸裸的利益输送，包装成了亲昵的“兄妹互助”，只等林皓月接招。
林皓月心里跟明镜似的，哪会看不透这层窗户纸？莫言言嘴上说是“分期付款”，可手续一旦办妥，这栋别墅的产权名头，转眼就得落在自己名下。账目做得干干净净，流程挑不出半点毛病，那所谓的“五万元”，说白了，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由头——这哪里是买房，分明是借着“兄妹”的名分，把一套价值不菲的独栋别墅，悄无声息地送进自己口袋。这是投石问路，更是试探火候。
他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故意拖长了语调，半开玩笑地摊手道：“哈哈，你这可把我难住了。我这个穷书记，怕是连五万元的‘首付’都掏不出来啊。”
这话一出口，莫言言与石川对视一眼，眼底几乎同时漾开喜色。两人心里都在打鼓：就怕这林皓月油盐不进、不收礼，如今看来，他非但不迂腐，反倒比想象中好打交道得多！只要他肯伸手接，只要他贪这点“财”，往后这盘棋，就好下了。
石川反应最快，当即抚掌笑道：“哎哟，这有何难？林书记，我借你五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瞧瞧莫董事长对你这个‘新认的哥哥’多上心，我怎么就没这福气，摊不上这么个好妹妹？”说着，他还夸张地垮下脸，做出一副“心碎难愈”的模样，逗得气氛愈发松弛。
莫言言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已顺着话头接了下去：“借什么借，说得见外了。”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几分亲昵的嗔怪，“他可是我哥！再说了，我又不缺那几个小钱，提首付，不过是怕你心里有负担，给你个台阶下罢了。”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笑意更深，“这样吧，那五万，我免了。这房子你先住着，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再还我都行——反正，我信得过我哥。”
这时，林皓月脸上的笑意倏地一收，像是瞬间拉上了一层寒霜。他并没有接莫言言递来的话茬，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指节在桌沿上轻轻一叩，随即起身。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莫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今日就到这儿吧，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
经过石川身边时，林皓月只是极淡地颔首致意，那点头的幅度极小，礼貌尚存，却冷得像窗外渐沉的暮色。不等两人反应，他已迈开长腿，径直朝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