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华年既已下定决心站队,心中那点瞻前顾后的迟疑便如冰雪遇阳,顷刻间消融殆尽。他腰杆一挺,原本略显松弛的身姿陡然绷出几分精气神,目光灼灼地看向林皓月,沉声道:“林书记,话不多说,您就瞧我往后的表现。”
林皓月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又与他详谈了约莫半个钟头,从眼下的工作难点到下一步的推进思路,条分缕析,既点透了关节,又留足了余地。待到送客时,林皓月亲自将人送到门外,夜风卷着东北初秋的凉意拂过廊下,他双手用力握住季华年的手,语气郑重:“华年同志,工作要大胆开展,但自身安全也万万不能大意。”
两人目光一碰,又迅速错开,心照不宣。陈峰那场“意外”车祸的卷宗就压在两人心底——表面是司机操作失误,可明眼人都知道,哪有那么巧的事?车轮下的血色,早成了彼此都懂的暗语。
“林书记请放心!”季华年用力颔首,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心头滚烫。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胸腔里翻涌着一种久违的兴奋:从今往后,他就是林皓月这条船上的人了,只要跟紧了这位,仕途的航道,必将不同。
回到家时,屋里暖意融融。季华年将临出门时林浩烨悄悄塞给他的一袋西南土特产往妻子面前一搁,语气带着点不经意的随意:“看看这东西怎么样?”
他的妻子是典型的东北女人,性子爽利,接过来掂了掂,随手拆开包装,目光一扫便惊叫出声:“哎哟,这礼包可真全乎!”她一件件往外拿:琥珀色的野生蜂蜜装在粗陶罐里,透着山野的清甜;深褐色的西南省特色腊肉,肥瘦相间,熏香扑鼻;还有几样叫不上名的菌菇干货,品相极好。“自打文昌那边把西南土特产挂上直播带货,这腊肉、蜂蜜可都成了抢手货!我前儿刷直播间,光这一套,标价都快上千了!”
她哪知道,这礼包正是林皓月特意嘱咐手下从西南省精心搜罗、统一打包的“定制款”。这次远赴东北,他行李中备了好几份,看似寻常的土产,在关键处递出去,便是无声的表态,是恰到好处的回礼,更是心照不宣的纽带。季华年听着妻子的惊呼,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将礼包往妻子那边推了推:“收好了,这是……林书记的心意。”
一听是林皓月送来的东西,季华年的妻子脸色顿时变了,忙不迭凑到他跟前,压着嗓子急道:“老季,你这是怎么了?这么多年,你不是最忌讳跟领导走得太近吗?赵向阳之前几次三番递话,吴北也明里暗里抛过橄榄枝,你哪次不是装聋作哑、避之不及?怎么这会儿反倒跟林皓月搭上关系了?”
她越说越焦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可都听说了,林皓月就是个空降的‘外来户’,在东北半点根基都没有,年纪又轻,嫩得很!赵向阳和吴北那是什么人物?在东北盘根错节几十年,树大根深,他一个毛头小子,拿什么跟人斗?你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季华年却不慌不忙,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踱步到沙发边坐下,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妻子:“你啊,只看得见台面上的东西,却看不透这棋局背后的‘上意’。”
“什么上意?你快给我说清楚!”妻子挨着他坐下,满脸的不解与担忧。
季华年放下茶杯,指节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声道:“东北这盘棋,乱得很。企业改制积弊重重,你以为京里真的一无所知?看看青阳现在的治安,再看看老百姓的日子,哪一样不是层层上报、尽在掌握?上面早先以为,派几个得力干将过来,搞搞经济升级、推动改革,就能药到病除。戴立春不就是例子?他当初也是领了死命令来的,一上来就大刀阔斧动那些老国企,结果呢?雷声大雨点小,最后自己都折了进去,如今案子都还没查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戴立春的前车之鉴,早让京里对东北现在的班子失了耐心。林皓月此时空降,绝非凡品——他就是京里专门派来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人。你说他没经验?那是你小瞧了他。今天在治安局,陈峰一受伤倒下,他立刻通过工作分配稳住了局面,那套布局,快、准、狠,没点道行能做得出来?更别说背后还有京都的明牌支持。赵向阳和吴北那些老底子,看着结实,可在上意面前,又能撑多久?”
说到这里,季华年叹了口气,语气却愈发坚定:“富贵险中求。我跟你不一样,我清楚那些人的手段,也留着自保的后手。他们真要对我动手,我也不是没渠道知道风声、寻到退路。现在林皓月初来乍到,虽有上方宝剑,但打开局面最难。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等他真站稳了脚跟,我再凑上去,还有我的位置吗?”
他转头看向妻子,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我今年四十九了,这辈子要是再不搏这一把,就真到头了。只要紧紧跟上他的步子,无论这潭水怎么搅,我总能趟出一条路来。这最后一次机会,我赌得起。大不了提前退下去!”
“随你吧……”他老婆轻叹一声,声音里像掺了夜色,倦得发飘。她直接走进了卧室,既然她的男人已经做了决定,她就不会再阻止!虽然他对于赵向阳和湖北的势力有些畏惧!
季华年却像没听见这句叹息里的不安。他盯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反倒烧起一簇火——既然已经决定投靠林皓月,那这第一步,就必须踏得够狠、够响。林皓月现在最缺的,正是肯为他做事、又能镇得住场子的人。他若拿不出足够的分量,凭什么换一个前程?
他猛地转身,从茶几上面拿起手机,连续拨出了几个号码。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每一次接通,他的声音都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是时候了……明晚之前,我要看到东西在我桌上。”
这些年,他看似随波逐流,实则早就在暗流中布下了自己的棋子。那些同样厌恶赵向阳做派、却苦于无路可退的人,他或拉拢、或示好,不动声色地织成了一张网。如今,这张网终于要收口了。
他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那一张虚掩着的卧房门,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锋芒藏了太久,也该见血了。
就在这当口,因林皓月突然插手治安局分权一事,副局长高杰心里正堵得慌——原本揣在怀里的那几分实权,眼看就要被撬走一角,连带着在局里的腰杆都莫名矮了半截。
恰在此时,秦宣的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里没多说,只让他在“盛世金阙”的后门等。高杰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还是驱车赶了过去。
这“盛世金阙”是城里有名的高档场子,明面上的老板是个风韵十足的少妇,圈内人都知道,那不过是秦宣养在外头的女人,真正的话事人,从来都是秦宣。正因如此,这里成了他们这圈人最放心的“安全屋”——包厢里没有偷拍摄像头,服务生都经过层层筛选,连酒水进货的渠道都干净得挑不出错。在这里谈事,不必担心隔墙有耳,更不怕哪天突然冒出一段要命的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