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杰熟门熟路地穿过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推开最里间那扇沉重的红木门。
包厢里灯光暧昧,低沉的爵士乐在空气里流淌。秦宣半躺在真皮沙发上,身上只穿了件真丝睡袍,领口松散地敞着,一名妆容精致的女子正跪坐在他身旁,纤纤玉指捏着葡萄,细致地剥了皮,再喂进他嘴里。另一名女子则跪在他脚边,小心翼翼地替他斟酒,水晶杯里的琥珀色液体漾出细碎的光。
见高杰进来,秦宣眼皮都没抬,只懒懒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高杰立刻换上一副恭敬的神色,反手轻轻带上门,又上前几步,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尊重,又不至于太过卑微:“秦书记,您找我。”
秦宣咽下口中的葡萄,这才侧过头,目光在高杰脸上扫了一圈,像是看穿了他那点失落,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样?对今天的分工不满意!”
高杰神色一僵,随即赔笑:“对于林书记的分工,我没意见!毕竟都是为了工作嘛。”
“你真这么想?”秦宣轻笑一声,接过女子递来的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在你高副局长难道真的舍得手中的权力,舍得受这个气。”
他语气依旧慵懒,可这话一出口,高杰背脊微微一凉,连忙垂首:“我又有什么办法,谁不知道林书记后台硬,有上面罩着。”
秦宣没再接话,只抬手挥了挥。那几名女子极有眼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包厢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酒液在杯中晃动的细微声响。秦宣终于坐直了些,目光落在高杰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高杰,”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在我这儿,没什么是‘突然’的。你心里那点委屈,憋着没用。说吧,想要什么。”
高杰心头一震,那股被冷落的郁气忽然就找到了出口。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了几分狠劲:“秦书记,我只想拿回该是我的东西。至于林皓月……他既然敢伸手,就得做好断手的准备。”
秦宣笑了,这次是真笑了。他抬手,拍了拍高杰的肩膀,动作亲昵,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这就对了。在这儿,没人能翻得了天——包括姓林的。”
他顿了顿,又懒懒地靠了回去,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安心等着。过两天,我给你找个由头,把这事儿圆回来。至于林皓月……他不是爱管闲事么?那就让他管个够。”
高杰心中大定,连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连忙躬身:“多谢秦书记!我等您的信儿。”
秦宣摆了摆手,重新唤了服务生进来,气氛又松弛下来。高杰识趣地没再多说,只安静地陪在一旁,姿态放得极低。他心里清楚,在这间包厢里,恭敬不是做给谁看的戏,而是他坐稳这个位置的本钱。
秦宣往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上一靠,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整个人松弛得仿佛不是坐在政法委书记的办公室,而是自家客厅的沙发上。这青阳市的政法系统,盘根错节这么多年,早被他经营成了铁桶一块——从公检法到监狱看守所,哪一处没他安插的人手?若非半年前林皓月空降而来,硬生生插足公安局那摊子事,他秦宣何至于到现在还要顾忌几分?
如今在青阳,明面上的规矩他秦宣说了算,暗地里的门道他也门儿清。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只要他皱皱眉,自有人去摆平;那些不识相的人,只要他动动手指,自有人去“招呼”。说他是掌控黑白两道的无冕之王,也不算夸张。
可林皓月这把楔子,钉得他实在难受。秦宣做梦都在想,怎么把这尊“大佛”请出青阳,最好走得越远越好,再别回来碍他的眼。但理智到底压住了火气——前几日从赵向阳那儿摸来的底细,让他不得不收敛几分。林皓月背后的背景深得很,远不是之前那些走马灯似的干部能比。动他?稍有不慎,就是引火烧身,连自己这摊家底都得赔进去。
想到这儿,秦宣眼底掠过一丝阴鸷,敲着扶手的动作却更慢了,这时候他想听听副局长高杰的意见。
“老高,今天这出戏,你怎么看?”秦宣放下筷子,目光从酒桌挪到高杰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高杰正端着酒杯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脑子里转的全是白天常委会上那一幕。听见秦宣点名,他猛地回过神,酒液晃出来几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痕。
“秦书记……”他先把酒杯放下,扯出个笑,眼神却往旁边扫了扫,确认包厢门关得严实,“这事儿,我真不好妄断。难不成林皓月真打算把治安局的权力全交回去?他那摊子事,我现在可插不上手。”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门儿清——林皓月绝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京都衙内”。那些仗着家世横着走的纨绔,跟林皓月比起来,简直像拿糖人比钢刀。这年轻人太精、太深,明明看着年轻,出手却老辣得很。高杰私下里反复推演过林皓月的底牌:最大的倚仗,就是京都那道始终没撤的“目光”。正因为上面盯着,他们不可能像对付戴立春和陈峰那样子对林皓月。
最让他琢磨不透的,是林皓月这次竟明明白白把他排除在治安局的新格局之外。是巧合?还是……林皓月早就嗅到了他跟秦宣、赵向阳这条线?
高杰心里沉了沉。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酒意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青阳这潭水,早就浑得不能再浑,整个东北省又何尝不是?上头绝不会坐视不管。真等到京都那一步棋落下来,无论是赵向阳,还是秦宣,谁敢保证还能稳坐如今的位置?到了那时候,所谓的“自己人”,不过是镜花水月,全系于那把椅子上。
他抬眼望去,秦宣显然是喝高了,两颊酡红,整个人半瘫在那个衣着鲜亮的女孩怀里,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所以的傻笑,连半分警觉也无。包厢里光影暧昧,嘈杂的音乐衬得他这副模样愈发不堪。
林皓月心里冷笑一声:看来这人是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跟着这种拎不清的上司,哪天真出了事,自己怕是连怎么被拖下水的都不知道。他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眼神沉了下来——秦宣靠不住,那他就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或者说,找一块更硬的踏板。
高杰那边,虽然对林皓月今天大刀阔斧分权、削他实权的举动憋着一股火,但心里跟明镜似的:林皓月如今是揣着“尚方宝剑”下来的钦差,势头正猛。别说是他,就算是赵向阳,眼下也得暂避锋芒,否则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林皓月在青阳市治安局搞什么“考核上岗”、大换血。
而林皓月之所以把治安局的管理权分给三个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在局里的“自己人”、权力触手陈峰此刻正躺在医院里。陈峰一倒,林皓月在局内就缺了一个既有影响力、又位置稳妥的代言人。这空缺,不能空太久。
高杰抿了一口杯中残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的目光却渐渐热了起来。高杰。借着酒劲,越来越觉得现在去试探一下林皓月对自己的态度,有机会能够站到林皓月那一边,也许是自己新的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