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里只要一吹风，消息早就传八遍了。”有人嗤笑，“等行动队真上门，该抓的人早跑得没影了，剩下的不过是些小鱼小虾，顶多算个‘慰问演出’。”
连一些中层干部也抱着看戏的心态。他们太熟悉这套流程：文件传达、会议部署、联合行动……每一个环节都藏着泄密的缝隙。真正有问题的那些人，往往在治安队出动前几小时，就已经人去楼空，或者“恰好”出了远门。
窗外，暮色渐沉，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将半边天映得暧昧不清。林皓月坐在会议室抬起头来看向窗外，看着楼下陆续亮起车灯的车流，眼神却比夜色更沉。
他们以为这只是走过场。
可他们忘了，这是林皓月到了东北以来的第1次出手。如果没有万全的把握，他怎么会这么随意？
会议室里气氛微妙，空调开得很足，却驱不散那股子暗流涌动的燥意。
长条桌两侧，不少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主位旁的林皓月，眼底藏着几分割裂的笑意。在青阳市这方盘根错节的天地里，这位年轻的市委书记，此刻更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注定要失败。”几乎成了在场大多数人心照不宣的定论。他们甚至懒得去深究林皓月那个行动方案的可行性，只当是年轻人一时意气，一场注定要闹笑话的独角戏。与其出面反对，落个“不支持工作”的话柄，不如大大方方由他去折腾。就让林皓月撞撞南墙，也让这位新书记明白——在青阳市，想做成一件事，从来不是靠几份文件、几句口号就能成的。
石川端坐在皮椅上，指节轻轻叩着桌面，视线掠过众人，最后落在林皓月身上。他没说话，心里却已翻涌起一阵快意。
在他看来，林皓月这番动作，简直是自损威信的昏招。一个初来乍到、根基未稳的书记，在如此敏感的时间节点大张旗鼓搞行动，一旦收不到实效，就是在全市干部群众面前公然“失信”。而一次失信，便足以让他在今后的施政中寸步难行——话没人听，令没人行，威信扫地。
想到这里，石川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林皓月啊林皓月，你背后有人又如何？到底是太年轻，沉不住气。陈峰一出事，你就急着跳出来报复，把情绪带到工作上，太冲动了。
——不过，冲动是好事。
石川眼底掠过一丝阴冷的笑意。对林皓月来说是鲁莽，对自己而言，却是天赐之机。这件事上，他不仅不能拦，反而要“帮”上一把。暗中推波助澜，让这场行动“热闹”一些，再“热闹”一些，最好闹到收不了场，让林皓月自己尝尝骑虎难下的滋味。
他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心里已盘算好下一步棋。
石川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便被秦宣接了过去。
"林书记，我看这事还得在全市搞一次大规模的宣传造势。"石川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要让全市人民都看到市委的决心，看到我们动真格的。"
市政法委书记秦宣闻言，立刻顺杆往上爬。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出几分郑重其事的样子："林书记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那这个表态的规格就不能低。我看一定要向全市市民明确传达——这是市委的统一部署，是市委的集体意志。当然了，"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好主意似的，眼睛微微一亮，"最好林书记能到省台去讲一次话。向全市、乃至全省表明一种态度——市委与黑暗势力决不妥协的信心和勇气。这个信号一旦放出去，震慑力就完全不一样了。"
秦宣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已经看到了电视画面里林皓月掷地有声的模样。可他心里，却是一阵接一阵的冷笑。
——上省台？好啊，去吧，去得越高越好。
他垂下眼，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借机掩去嘴角那丝讥诮。等行动一开，雷声大雨点小，抓上几个无关痛痒的小虾米，真正盘踞在暗处的东西纹丝不动，问题一个都解决不了。到那时，林皓月站在镜头前说过的话，每一个字都会变成打在他自己脸上的巴掌。全市人民都看着呢，省台播出去了，收都收不回来。
虎头蛇尾，不了了之。秦宣几乎已经能预见到那个结局。
一个在电视上公开承诺"决不妥协"的市委书记，最后却连几条像样的鱼都没捞上来——这威信不是打折，是彻底碎了一地。以后再推什么行动、宣传什么政策，谁还拿他的话当回事？
想到这里，秦宣心里那股子幸灾乐祸几乎要压不住了。他抬眼看向林皓月，面上却是一派恭敬的期待。
林皓月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那好，就这么办。等行动正式启动后，我会在电视台讲一次话，把市委的态度亮出来。不过这次行动主要在青阳市的范围内，所以，我们先到市电视台！等到以后取得了好的成果，再到省台宣传一下！"
他声音平稳，目光沉静，看不出半分犹疑。
秦宣连忙应了一声"好"，垂下头去时，眼底的笑意终于彻底漫了上来。
会议室里气氛紧绷，这场专项行动规模空前，牵扯面广、任务繁重，市局层面必须确立一名总指挥统筹全局。
石川往后靠了靠椅背，脸上挂着一抹看似平和的笑意，缓缓开口：“这次行动体量这么大，市局必须设立统一指挥。只是陈峰同志目前还躺在医院休养，身体条件不允许，实在不适合牵头。我推荐高杰副局长担起行动总指挥一职！”
他心里算盘打得清楚，林皓月眼下手中没有得力心腹可用，他故意抛出这个提议，就是想试探林皓月会如何应对，看她会不会被动接招，或是仓促推举自己这边的人选。
林皓月神色平静，没有半分被拿捏的窘迫，淡淡开口：“具体一线事务的统筹调度已经交由张万森副局长落实，这段时间治安板块的工作成效有目共睹，由他承担本次行动指挥工作，十分合适。”
林皓月话音落下，秦宣下意识侧头看向她。林皓月面容淡然，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秦宣心中暗自思忖，张万森向来八面玲珑，处事谨慎圆滑，始终没有明确站队投靠任何一方，林皓月短时间内，恐怕也很难真正拉拢此人。
稍作斟酌，秦宣朗声表态：“我附议林书记的看法。张万森同志业务扎实，统筹协调、应急处置各方面能力都十分突出，本次行动指挥交由他负责，我同意。”
石川闻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思量。他心里门儿清，张万森素来圆滑世故，向来不轻易向任何一方靠拢，若是此人已经投靠林皓月，秦宣绝不可能毫无异议、爽快附议。看来林皓月这步棋，并非安插自己人，只是顺势推举一个各方暂时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他面上不动声色，扯出一副顺水推舟的模样，开口道：“既然林书记和秦主任都看好张万森同志，那行，本次行动总指挥就定张万森同志。”
话音落下，会场内其余常委只是静静坐着，无人主动表态。不少人低垂眼帘，一副静观其变的模样，谁也不愿过早亮明态度，不愿卷入这场暗流涌动的博弈之中。
市委常委会顺利散会。
同一时间，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内，气氛截然不同。
陈峰半靠在病床上，面色尚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精神却格外沉敛。他悄悄召集了市局几位核心领导，避开外界视线，临时召开一场内部碰头会。
狭小的病房里，众人低声交谈，陈峰逐一梳理行动重点，细致划分职责，提前敲定各项部署安排，为后续行动铺路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