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言见石川情绪陡然激动，指尖轻轻拂过茶杯边缘，语气放得又轻又缓，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石市长，您先消消气……这事，我又何尝愿意做？上次那套临湖的别墅，本就是我派人精心挑的‘探路石’，原以为足够有分量，谁承不住林皓月是个‘硬骨头’。”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算计：“后来我让人把他的底细又翻了一遍——普通家庭出身，按理说，一套千万级的别墅足够让他动心。可谁能想到，他背后站着叶家，岳母那边又牵着贺家，两家手里的实业资产盘根错节，那栋别墅在他们眼里，怕是连‘添头’都算不上。”她嗤笑一声，指尖在桌沿敲了敲，“不过人哪有没弱点的？我琢磨着，他这种靠岳家扶持才爬到今天位置的人，最怕的恰恰是‘软处’。岳家太强势，他那位夫人听说也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他在家里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要是能抓住他在女人身上的把柄，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总比天天防着他、和他硬碰硬强。毕竟他是京都特意点将来的人，真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
石川听完，脸色稍霁，却仍皱着眉敲了敲桌面：“你能想到这一层，还算清醒。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同意用极端手段——鱼死网破的事，谁都落不着好。”
说到这儿，他忽然抬眼，目光像刀子似的刮向莫言言，声音沉了几分：“不过你最近和刘大头走得太近，这让我很不安。”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那刘大头是什么东西？就是块滚刀肉！开地下赌场、放高利贷，逼得人卖儿卖女的事哪件没干过？这种人做事毫无顾忌，今天能帮你摆平麻烦，明天就能为了自保把你供出来。万一哪天他的烂事兜不住了，翻起旧账来，第一个拉的就是你这种‘靠得近’的垫背！你记住，离他远点——我可不想和这种人扯上半点关系。”
莫言言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僵，垂着眼，只低低应了声“明白”，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心里却翻起冷浪——石川怕连累，急着撇清，可这潭浑水，总得有人蹚，有些账，也总得有人背。
她其实比谁都厌恶刘大头那类人，油腻、粗鄙，满身洗不净的血腥气。可厌恶归厌恶，这些年，她名下那家光鲜亮丽的影视公司，哪一桩项目背后没刘大头的影子？哪一笔“投资”经得起细查？利益早就像藤蔓一样缠死了根，不是说斩断就能斩断的。
她抬眼，正对上石川晦暗的目光。这位副市长自从被拖下水，眉间那股子郁气就没散过，此刻更像是压到了极点。莫言言扯了扯嘴角，心里替他说完后半句：这确实是一条不归路。
“放心吧，”她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桩无关紧要的生意，“我会尽量不让他和你们牵扯上关系。”
送走石川，门合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莫言言没动，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虚空处发呆。石川的顾虑她何尝不懂？可懂，不代表有解。她自嘲地勾了勾唇，低声自语：“我还有退路吗？”
“你根本没有退路！”
粗嘎的笑声猛地撞破寂静。包厢门被推开，刘大头揣着两个铁球，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这中年男子身形敦实，一件花哨的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胸口一丛黑毛。他是金至尊真正的老板，青阳市地下赌坊的幕后东家，城西那片最奢靡的娱乐城，也是他的地盘。莫言言那家挂着文化招牌的公司，账面上流水光鲜，内里却不知替他洗了多少见不得光的钱。
“谁让你进来的？”莫言言脸色骤然沉下，声音冷硬，却掩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哈哈！言言，跟我还来这套？”刘大头不以为意，随手将铁球转得哗啦响，目光像黏腻的舌头，从她脸上一寸寸舔过，“合作这么久，谁不了解谁？我看咱们的关系，还能再‘进一步’。比如说，晚上寂寞了，大可以打个电话给我，哥随时到位！”
他停下转铁球的手，身体前倾，侵略性十足。
莫言言猛地一拍桌子，杯盏乱颤：“刘大头！你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就不怕赵向阳找你算账？！”
“赵向阳？”刘大头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嗤笑一声，双脚直接翘到茶几上，昂贵的红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现在自身难保，焦头烂额！不然，哪用得着你这般人物去勾搭那个林皓月？再说了，他敢动我？他赵向阳屁股底下多干净，我心里没数？真要把我逼急了，我前脚进去，后脚就能把他拖死！你信不信，我只要开口要你，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他盯着莫言言瞬间煞白的脸，笑容愈发狎昵：“别说是你，就是刚才溜走的那位石市长——”他故意顿了顿，铁球在掌心掂了掂，“我想拉他下马，也就是一句话、一份材料的事儿！”
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铁球碰撞的冰冷脆响。莫言言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知道，刘大头不是在吹牛。在这张铺着金丝绒的赌桌上，他们早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而这个她一直看不上，认为上不了台面的刘大头，确实随时能够把她拖下地狱，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
市常委会会议室内，长条形的红木桌泛着沉光，空调开得足，空气里却莫名绷着一股燥意。
林皓月合上手中的文件夹，指节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室低语戛然而止。
“同志们，近期涉黑涉恶线索有所抬头，几起恶性案件背后都有团伙影子，群众反映强烈。我提议，近期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一次打黑除恶的集中严打行动，务求打出声势、打出实效。”
话音落下，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圈。
没有人立刻接话。几位常委或端起茶杯抿一口，或低头翻看面前的材料，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清晰可闻。几秒钟的静默，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暗含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权衡。
随后，市委副书记沈墨率先点了头：“我附议。这类问题确实不能拖。现在青阳的治安情况越来越差，有好几次想要到青阳来考察投资的，公司都因为这个情况打了退堂鼓！”
紧接着，其他常委也纷纷表态。有人表态“支持”，有人强调“要依法依规”，有人则慢悠悠补了句“注意社会影响”。最终，举手表决，全票通过。
林皓月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当然清楚这些人的心思。这提议本就是一道阳谋。打黑除恶，站在道德与民意的制高点上，谁敢公开反对？谁反对，谁就得担上“包庇黑恶”“与不法分子有染”的嫌疑。舆论一旦发酵，老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哪怕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面上也得举这只手。
他提出投票，本就是走个形式，给全市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市里，要动真格了。
散会后，议论在私下里流淌。
正如林皓月所料，不少常委回到车上，便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听到消息的一些人私下里讨论道：“林书记这出戏，演给谁看呢？”
几乎没人认为这次行动能落到实处。陈峰重伤躺在医院，治安局里主持工作的几个副局长，资历老、关系网盘根错节，没有一个是林皓月这条线上的人。林皓月空有决心，却抓不住枪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