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晨开始，短短一上午，办公桌上的座机和私人手机几乎没有停歇过。一通接一通电话接连打进来，来电的人各不相同，问的事情却都绕不开同一件事情—昨夜治安局那场突如其来的大规模打击行动。
有人急于打探消息，想要摸清这次行动究竟查到了什么、牵扯了哪些人；有人暗自惶惶不安，旁敲侧击地询问风波会波及多广，这场清查行动后续还会不会继续扩大；还有人打着关心的幌子，实则试探风向，盘算着如何及时抽身、撇清干系。
一通通电话轮番轰炸，石川一边不动声色地应付周旋，一边暗自盘算局势，精神始终紧绷着，半点松懈不得。
直到秦宣的来电跳出屏幕。
石川心里门儿清。秦宣身为政法委书记，身处政法系统的核心位置，掌握的信息渠道远比自己更广。这场行动后续会往哪个方向深挖、治安局眼下掌握了哪些线索，秦宣一定比他更早摸清底细。
秦宣主动打来电话，说要过来汇报工作，说辞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场面话。说到底，对方是借着汇报的名义登门，想要私下碰面，互通消息，商量应对眼下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波。
石川望着桌上的手机，眸色沉沉。他缓缓靠向椅背，静静等着秦宣到来，心里已经在琢磨，待会儿见面，彼此该说几分真话，又该留出多少回旋的余地。
石川刚把手机搁下，脑海里还盘旋着秦宣来电的事，心绪尚未平复，桌上的电话又骤然响起。
他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是莫言言。
赵向阳本人倒是没亲自打来，却派了莫言言出面打听消息。石川心里清楚，这通电话背后，代表的正是赵向阳的意思。
他按下接听键，莫言言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电话里，她接连追问案件的最新进展，尤其反复确认刘大头究竟有没有落网，眼下被关押在何处。
仅仅几句交谈，石川便敏锐察觉到，莫言言和往日判若两人。
往常她仗着赵向阳的势力撑腰，说话总是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行事张扬，底气十足。可此刻透过电波，石川清晰捕捉到她语气里藏不住的慌乱与焦灼，连说话的节奏都透着急躁，那份往日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
莫言言抛出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可石川却是一问三不知。
这场行动的所有细节、清查成果、抓捕名单，治安局从头到尾都严格封锁消息，对外守口如瓶。石川虽然身居市长之位，却根本无从获知内情。更何况，他眼下自身尚且难保，哪里敢主动去治安局打探案情？一旦他出面追问行动细节，举动太过反常，反而容易引人警觉，平白把自己也卷进漩涡之中。
石川只能含糊其辞，不置可否地应付着莫言言的追问，既不敢透露半分实情，也不便把话说得太死。一番周旋下来，他心里愈发沉重，隐隐意识到，这场风暴的波及范围，远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广阔。
就在石川暗自思忖着这件棘手的事情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政法委书记秦宣，已经站在了他市长办公室的门口。
听到秘书低声汇报“秦书记来了”，石川眼神微动，迅速调整了一下坐姿，随手从桌角抽出一份文件摊在面前，摆出一副正埋头处理公务的模样。
门被推开，秦宣一脸焦灼地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眉头紧锁，连往日里惯有的寒暄客套都省了。
石川这才缓缓抬起头，像是刚从手头的文件中抽离出注意力，故作诧异地看向对方：“老秦，这是怎么了？火急火燎的，出什么事了？”
秦宣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这石川居然还在自己面前装糊涂！他根本不信石川对昨晚的行动一无所知、毫不担忧。
“石市长，”秦宣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在来的路上打好的诸多铺垫和试探，此刻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一股火直冲脑门，“你看这次治安局的行动，我作为政法委书记，事前竟然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他们的行动方案、行动计划，我半点不知情！在他们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分管政法工作的书记存在？”
秦宣越说越激动，拳头下意识地攥紧。
石川闻言，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钢笔，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老秦，怎么连你都不知道情况？我还以为你早就掌握了呢。我还寻思，你们这次的保密工作做得真是滴水不漏啊！听说昨天晚上行动很顺利，预定的目标全都拿下了。”
“顺利？哼！”秦宣冷笑一声，重重地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脸色铁青，“现在林皓月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他的手也伸得太长了！他把持着治安局，眼里根本就没我这个主管政法的书记！这次行动，完全是把我们政法委架空了！”
想到昨晚行动成功后林皓月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秦宣心里就像被堵了一块石头，又闷又气，不吐不快。
石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呵呵，老秦啊，话可不能这么说。治安局的那次重大行动，在市委常委会上可是正式汇报过，也是全体通过了的。程序上，挑不出什么毛病。”
秦宣闻言，呼吸一滞，死死地盯着石川那张看似平静无波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秦宣心里门儿清，再这么绕圈子谈下去毫无意义。石川从头到尾都摆出一副置身事外、隔岸观火的姿态，嘴上说着场面话，仿佛整件事与他毫不相干。
可秦宣心里冷笑不止：石川还在装模作样！这件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闹大了，你石川比谁都着急，别以为我看不透你打的算盘。
既然迂回试探起不到作用，秦宣索性不再遮遮掩掩、拐弯抹角。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石川，语气沉了下来：“石市长，林皓月这次行动，目标可远不止那些地下赌场、违规娱乐场所。这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石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秦宣。
秦宣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警示的意味：“据可靠消息，这次行动深挖下去，有些线索已经牵扯到了山河集团。石市长，您心里清楚，山河集团是我市数一数二的纳税大户，接手了那么多破产企业，安置了大批下岗职工，解决了多少遗留难题。万一山河集团因为这事受到冲击，对青阳市整个经济大局的影响，恐怕不是你我能承担得起的。”
说到这里，秦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如针一般扎在石川脸上。
作为市政法委书记，秦宣手里掌握的信息远比表面上多。山河集团底子干不干净，他心知肚明；石川和山河集团之间那些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他同样一清二楚。这番话，表面上是分析形势、担忧大局，实则是在点醒石川——真要把盖子掀开，谁也跑不掉，大家一损俱损。
石川果然神情一凝，脸上的从容瞬间收敛了几分。他放下茶杯，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老秦说得不错。山河集团的问题确实敏感，无论如何，我们都要维护好青阳市投资环境的稳定，维护好外来投资者的合法权益。”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但秦宣听得出其中的分量——石川终于不再装作事不关己了。
秦宣用力点了点头，随即抬起右手，食指朝北边省府大院的方向虚指了一下，动作不大，意味却极深长：“石市长，既然情况这么严重，您看这事，我们是不是应该及时向上级汇报反映一下？”
这句话的潜台词再明白不过——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两人能压住的范畴，要么联手向上周旋，要么等着一起被拖下水。
石川闻言，目光顺着秦宣手指的方向望了望，又收回视线，两人对视一眼，办公室里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