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月将手头最后一项安排敲定,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窗外的北风正卷着雪沫子打在玻璃上,而她此刻脑中却像骤然拨云见日——他终于看清了那盘棋的全局。
新领导也好,王海洋也罢,把他派到东北来,绝不是偶然的“干部交流”,更不是边缘化的冷处理。他们分明是早就摸透了这片黑土地的筋骨。
若是换一个没有根基、没有来路的外地干部,纵有三头六臂,也拿不到京都各界的资源倾斜,更撬不动那一张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而他不一样。他的背景、他的履历、他身后若隐若现的脉络,本身就是一张通行证。再加上他与各家族那些老人之间的关系,没有一个人比他的身份更合适的。也只有林皓月自己能够整合这么多家族的支持。
青阳——这个被赵向阳、吴北经营得像铁板一样密不透风的老工业地盘,外人进不来,老人走不动。
他们要的不是按部就班的守成者,而是一把能砸开坚冰的锥子。
他就是那枚锥子——尖、硬、冷,专挑最顽固的冻土下手。
“东北是龙国的老大哥。”她曾在汇报里这样写过。
可这位“老大哥”如今关节锈死、血脉凝滞,不破不立。
只有先把坚冰砸碎,让冻土化开,让资金、人才、政策、风气重新在这片土地上流动起来,这座老工业基地,才谈得上真正的新生。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那一片灰蓝的雪幕。
破局,才刚刚开始。
就在刚刚,林皓月挂断了特事局处长常威的来电。
电话挂断前,常威只留下一句话:“你等我的消息。”
林皓月心知肚明——常威这是要向上面汇报了。
自从踏上东北省的土地,林皓月就一直没有放松过对全省局势的暗中观察。青阳市扫黑除恶的进展、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以及那张若隐若现的保护伞网络,他早已将情况整理完毕,一字不漏地汇报给了常威。
特事局虽有调查特权,但地方事务终究有地方的规矩。他们不会直接插手,却可以充当那个传递信号的桥梁——把林皓月的判断和诉求,原封不动地带到该听见的人面前。
"你等我的电话。"常威当时这样说。
林皓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有些话,不必说透。
回到办公室,他反手将门锁上。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走廊上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说笑声。林皓月坐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关于青阳市的卷宗上,却没有翻开。
他在等。等一个来自京都的回音。
等待的间隙,他拨通了内线,交代鲁南山:"无论谁来找我,都说我在开会,不见。"
鲁南山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但林皓月知道,这位助手心里清楚——今天这事,非同小可。他不想让任何人撞见自己接这通电话,哪怕是一面之缘的擦肩而过都不行。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似乎暗了些,办公室里光线渐沉,林皓月没有开灯,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终于,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常威。
林皓月几乎是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皓月,"常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中带着几分郑重,"京都那边对青阳市的情况非常重视。鉴于此事牵扯到省级层面的干部,上面决定——派一个专项小组进驻青阳市,直接接手纪检调查工作。"
林皓月握着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来了。
省纪委施压,要介入调查,张万森他们在市局本来就没有绝对的话语权,也顶不了多久了。可一旦京都的小组落地,一切就都不一样了。那是一把尚方剑,名正言顺,谁也挡不住。
"明白了。"林皓月只说了三个字。
有些话,依然不必说透。常威能打来这通电话,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挂断电话,林皓月起身,走到门边,拧开了门锁。
门开的瞬间,走廊里的光线涌了进来。鲁南山几乎是立刻从隔壁的小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看样子,他一直竖着耳朵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林书记——"鲁南山马上汇报道:
"刚刚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电话,赵书记要见您,让您过去汇报青阳市扫黑除恶的进展情况。"
林皓月神色一凝,点了点头:"安排车,我们到省委去。"
坐在车上,林皓月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盘算着赵向阳可能会问什么、会试探什么。他太清楚赵向阳此刻为什么把全部心神都压在了青阳市的扫黑行动上了。作为省委书记,赵向阳每天案头的文件堆积如山,各地市的大事小情等着他拍板,日程排得连喘口气的间隙都没有。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盯着青阳市的扫黑进展,一有风吹草动就第一时间过问——说到底,还不是怕这场扫黑风暴里,刮出什么不该见光的东西,最终牵扯到他自己?
山河集团的莫言言。
林皓月将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从目前已掌握的直接证据来看,确实还不足以给莫言言和山河集团定罪,没法证明他们深度参与了某些违法犯罪活动,也没有实锤能说明他们在企业改制、收购那家集体公有企业的过程中存在明显的违规操作。
但暗流已经涌动了。越来越多的间接线索正在浮出水面——莫言言在东北省那几起企业改制案中频频现身,几乎每一次资产腾挪、每一次股权变更的台前幕后,都能捕捉到山河集团的影子。这个女人不简单,她织的这张网,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大得多、深得多。林皓月心里有数:只要能把莫言言这根线彻底撕开,顺着她往上一拽,赵向阳绝对不可能置身事外。
车子稳稳停在了省委大院。林皓月整了整衣领,推门下车,一路走向赵向阳的办公室。
推开门的瞬间,赵向阳几乎是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那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络、都要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他伸手虚引着林皓月往沙发区走,脸上堆着笑,语气里透着少有的温和:"皓月,这几天辛苦你了!连轴转这么久,青阳那边的情况不容易。"
说着,他亲自从茶柜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锡罐,打开盖子,捏出一撮茶叶来,边操作边道:"对了,前阵子有人从丹山捎了点好茶过来,我还没舍得喝,你来得正好——尝尝看,是不是正宗的丹山绿茶。这里的茶叶因为日照的问题,生长缓慢,和南方的茶叶还是有不同的"
秘书很快端上来一壶刚烧开的山泉水,赵向阳亲自执壶冲泡。茶汤入杯,热气袅袅升腾,一股清冽的香气瞬间在办公室里漫开。
林皓月端起茶杯,先凑近鼻尖深深闻了一下,又轻啜一口,让茶汤在舌尖缓缓化开,半晌才放下杯子,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好茶。赵书记藏的这宝贝,确实是正宗的丹山绿茶,清香入喉,回甘绵长。"
赵向阳闻言,脸上那层笑意又厚了几分,顺势在对面坐下,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林皓月脸上移开……
赵向阳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谦:“说实话,这茶确实不错,入口回甘,但我对品茶一窍不通,算不上行家。这次带了不少过来,待会儿你走的时候,带一些回去慢慢尝尝。”
说着,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到林皓月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