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月脸上露出喜色，连忙双手接过，连声道：“说实在的，我这个人没什么爱好，就是爱品茶，以前在西南省工作的时候，就喜欢收集当地各地的茶叶。这北方的茶，我倒是喝的少确实风味独特！”
赵向阳点燃香烟，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神色渐渐沉了下来：“是呀，北方的茶和南方的都不同！这次青阳市的打黑除恶行动，老百姓拍手称快，我听说不少市民自发的在自媒体，还有社交软件上面转发，简直是举世同庆！可你想想，他们越在社交媒体上表现的高兴，对我这个省委书记来说，越是讽刺啊！说到底，是我没有把东北省的工作抓好，才让问题滋生到这个地步。”
林皓月微微前倾身子，语气诚恳地宽慰道：“东北市体量这么大，下辖区域多、情况复杂，工作量本就千头万绪。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在所难免，怎么能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依我看，根子还是出在下面，是一些干部在执行当中把经念歪了，才闹出这么大的事端。”
赵向阳望着林皓月，眼底翻涌着真切的动容，语气里满是感慨：“还是皓月同志最懂我！”
话音落下，他稍作停顿，再度加重语气叮嘱：“也只有你，能明白我的考量。”
旋即他神色一敛，神情变得肃穆郑重，看向林皓月：“你把青阳市近期的具体情况，原原本本、详详细细跟我说一说。”
见赵向阳一改方才温和，周身透出不容敷衍的严肃，林皓月心里了然，斟酌着措辞，只挑那些不涉及自身利害、便于对外公开的情况，条理清晰地说了许久。
赵向阳一边执笔快速记录要点，一边针对关键细节不时追问，层层梳理脉络。
待林皓月说完，赵向阳放下钢笔，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沉声分析：“青阳市积弊不少，情况远比表面看上去复杂。我已经和杨开启同志深入沟通过，由他亲自带队下沉督导，能够保障审查工作稳步推进。除此之外，我也和省政法委打过招呼，要求他们抽调骨干力量进驻青阳市协同开展工作。李东方同志那边也主动表态，将亲自率队前往一线。”
听到这里，林皓月心中豁然一亮，这才彻底明白赵向阳此番的决心与布局。
这一次，赵向阳可谓是双管齐下，同时派出两大核心干将：省纪委书记杨开启带队开展纪律审查，省政法委书记李东方同步进驻统筹政法相关工作，两路人马齐聚青阳市，足见赵向阳对这件事情的重视。
这是林皓月没有得到京都那边的支持，没有请京都的专案组过来，那接下来这些案件的走向，就完全不是林皓月能够掌控的。那他们所掌握的证据，恐怕最后都会变成一堆没用的废纸。
想到这里，林皓月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恭敬地说道：“感谢省里对青阳市工作的支持。有李书记和杨书记亲自率队坐镇青阳，我们基层的工作压力确实减轻了不少。”
“哈哈，皓月啊，你的位置一定要摆端正。”赵向阳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双手交叠搁在办公桌前，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林皓月身上，“你除了是青阳市委书记之外，同时也是省委副书记。你的目光不能只盯着青阳市这一亩三分地，全省的工作大局，你同样需要参与主持。
这一次黑山市的领导班子刚刚进行了调整，班子调整任命大会，我希望由你亲自过去主持。黑山市是我们东北省排名前列的经济大市，份量不轻。新班子刚搭起来，彼此之间还需要磨合，我希望你尽快过去，帮他们把架子撑起来，也让黑山市的同志们都认识认识你这位省委副书记。”
林皓月心中冷笑。
不用想，他当然清楚这是赵向阳在变相调虎离山。
只要自己一离开青阳市，凭市局的张万森、季华年，再加上此刻还躺在医院昏迷不醒的陈峰，根本顶不住那些人施加的压力。自己一旦不在青阳坐镇，失去这层屏障，那些好不容易收集起来的关键证据，恐怕不出三天就会被以各种名义收缴、封存甚至直接销毁。
只是赵向阳再怎么精心算计，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林皓月早在几天前就已经绕过了省里，直接跟京都那边取得了联系，而且京都方面已经正式批复，同意派遣专案组南下。
林皓月在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顺着赵向阳的话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地说道：“我听书记的安排。”
赵向阳见他答应得干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继续敲打道：“接下来的工作中，你要逐步把更多的精力放到省委这边的工作上。青阳市里的事情，尽可能交给下面的人去办。石川同志也是一个能干事、会干事的同志，工作交到他手上，你应该能轻松不少。”
林皓月闻言，淡淡一笑：“书记，说句实在话，我刚到东北工作没多久，对各方面的情况都还不熟悉。如果连青阳市的底数都摸不清，就急着把手里的担子甩出去，那我这个市委书记可就太不称职了。有些事情，还是得我自己盯着才放心。”
赵向阳闻言哈哈大笑，抬手虚指了林皓月一下：“好啊，皓月果然是一个踏实肯干的人。行，那就按你的思路来，市里的工作你继续抓着，但省委这边的大局也不能落下，两头兼顾，担子不轻啊。”
林皓月神色谦逊，语气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恭谨：“往后工作上，还要请书记多多指导。”
两人正说着话，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省委秘书长苏成聚快步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他先是向着林皓月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快步走到赵向阳身边，俯下身低声汇报了一句。
赵向阳眉头一挑，示意他说下去。
苏成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书记，刚刚接到京都办公厅的紧急通知。京都方面对青阳市近期的治安形势高度重视，在了解到此次案件中牵涉到部分省级干部之后，已经决定派出一支由京都纪委和治安部联合组成的专项工作组，近日赶赴青阳市开展调查工作。”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赵向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林皓月垂着眼帘，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心中波澜不惊——
“什么？”
赵向阳闻言，脸色骤然一变，原本挂在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几乎是下意识地又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几分，交叠的双手也放了下来，指节轻轻叩在桌面上。
短暂的惊愕过后，赵向阳几乎是转瞬之间就回过了味。
京都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派联合工作组下来，绝不是无的放矢。那边能做出这个决定，必然是有人把青阳市的情况，尤其是牵涉到省里干部这条线，直接捅到了京都。
而这个人，不言而喻。
赵向阳的目光缓缓移向林皓月，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沉。
——除了林皓月，还能有谁？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赵向阳很快将脸上的失态收敛干净，重新靠回椅背，只是语气已经不像方才那般从容，隐隐带上了几分压不住的愠色："皓月，这件事还没有调查清楚，你就先往上面报了？有些事情，咱们省里完全可以先内部摸排清楚，再向上汇报，这样大家都不至于被动。"
这话里的分量不轻。既是责问，也是在敲打——你绕过我，直接捅到京都，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