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密闭幽暗,惨白的顶灯投下冷硬的光,室内只有林皓月、陈峰与胡东三人。空气沉闷得仿佛凝固,林皓月沉得住气,没有急于开口发问,陈峰静立在一旁,耐着性子等候。
胡东垂着头,指尖夹着烟,一口一口缓缓吞吐着烟气,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紧绷的神情。直到燃尽最后一口,他抬手,将烟头狠狠摁在审讯椅冰凉的铁扶手上,火星蹭着金属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烟蒂彻底熄灭。
陈峰见状,率先打破沉寂:“胡东,有话就抓紧说,林书记事务繁忙,没有太多时间耽搁。”
话音落下,胡东手中捏着的烟蒂失力滑落,掉在地面。他怔怔盯着烟蒂,沉默片刻,喉结滚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林书记,我坦白之后,你们必须安排人手保护我,我怕有人要杀我。”
林皓月没有立刻开口回应,一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落在胡东脸上,不动声色地静静审视着对方,空气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胡东心里慌乱难安,像是急于用全部秘密换取一份保命的承诺,连忙接着往下说:“林书记,等我一字不落地交代清楚所有问题,你们务必要保障我的人身安全。”
“这点你大可不必过度担忧,这里是治安局,法治之内,没人能在这里肆意妄为。”陈峰在一旁出声安抚。
可胡东压根没有侧头看向陈峰,视线死死锁在林皓月身上,眼神焦灼急切,一心只等着林皓月亲口给出确切答复。
“一机厂内部盘根错节、乱象丛生,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说到底,我只是被人推到台前、架在火上烤的替罪羊。想必你们早就暗中搜集到不少线索。没错,厂里很多关键事项,我都是听从莫言言的安排,她就是赵向阳安插在前台、替他出面操作的代言人!那些老旧厂房、成套生产设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评估价格远远低于实际市场价值,真实价值根本不止评估报告上写出来的那个数字!可我身处局中,身不由己,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反抗?”
这番话音落下,陈峰与林皓月下意识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掠过一抹锐利亮光,精神瞬间紧绷起来。所有人都清楚,胡东这条线索,极有可能撕开一机厂贪腐大案最深处的缺口,成为整起案件至关重要的突破口。
林皓月缓缓抬手,轻轻示意胡东暂时停下,语气沉稳郑重:“胡东,你接下来要供述的内容事关重大。同时,为了切实落实你的人身安全,我立刻联系京都调查组。稍后,所有情况,你直接向调查组人员完整、如实陈述。”
胡东抬起头望向林皓月,再次加重语气重申:“林书记,保护我这件事,您一定要落到实处,不能敷衍。”
“放心。”林皓月目光笃定,语气不容置疑,“只要你交代的材料具备重大价值,有京都调查组介入督办,任何人都不敢轻易对你下手。”
京都工作组常驻治安局办公,一方面是为了能在第一时间接收治安局搜集到的全部证据材料,另一方面也是针对关键证据与核心证人采取的保护举措,规避证据、人员在转运途中出现任何意外变数。
听完林皓月的汇报,方兴邦立刻带着几名组员驱车赶赴现场。
笔录员就位,录音、录像设备逐一调试完毕。一切准备妥当后,方兴邦将目光投向胡东,沉声开口:“我是京都工作组组长方兴邦,你有什么要交代的,现在可以如实说。”
听到对方是京都派来的负责人,胡东紧绷的神情明显松弛了几分,长久积压的心事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出口。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先前平和不少:“一机厂这些年效益虽然算不上红火,但远没有到难以为继的地步,维持正常生产运转、按时足额给工人发放工资,完全不成问题。”
“后来青阳市启动全面企业改革升级工作,针对经营实在困难的企业推行改制。就是在月明区委书记梁志超牵线搭桥之下,我认识了山河集团董事长莫言言。之后又借着莫言言这条线,搭上了省委书记赵向阳。”
随着胡东的供述层层铺开,牵扯出来的领导干部层级不断攀升,站在一旁的林皓月听得暗自心惊。从这一桩桩交代的内容不难看出,在一机厂改制全过程里,莫言言居中牵线搭桥,一大批人借着改制机会大肆牟利,中饱私囊。
胡东继续往下供述:“我当时得知赵向阳是莫言言最大的靠山,心底确实踏实了不少。不过为了摸清赵向阳和莫言言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我还专门安排人手跟踪两人,拍下不少照片。”
下一句话出口,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谁也没有预料到,胡东竟敢如此大胆,派人暗中监视省委书记赵向阳。
原来,胡东安排人手盯梢莫言言的过程中,意外撞破了她与赵向阳之间的男女私情,甚至摸清了两人在青阳市一处僻静地段的高档住宅区内,共同持有一套装修奢华的别墅。
“正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我才彻底放下心来。”胡东的声音里裹挟着一丝自嘲,“清楚他们之间有这层关系,我跟着莫言言一同推进改制、伺机侵吞国有资产,才觉得万无一失,不会出事。”
方兴邦目光锐利,直直看向胡东,缓缓抛出问题:“你如今选择主动来自首,根源就是莫言言出事,你走投无路,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是的!莫言言的死绝不是什么意外!”胡东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与愤怒,“他们能毫不犹豫地对莫言言下手,对我,自然更不会心慈手软!”
话音未落,一阵难以抑制的颤抖便席卷了他的全身,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已经折磨了他太久。“这段时间,我就像一只过街老鼠,东躲西藏。我不敢睡,真的不敢睡……每一个夜晚都是煎熬,我总担心半夜有人潜入,担心自己会在睡梦中永远失去呼吸。那种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阴影,让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在场的众人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和惊弓之鸟般的神态,仿佛都能切身感受到那如影随形的杀机。那种精神上的凌迟,比肉体上的痛苦更加摧残人。
方兴邦看着他,目光中透着理解和威严:“既然你已经想通了,就把你掌握的情况全部交出来。我们会启动证人保护程序,尽全力保证你的安全。但你也要清楚,只有你提供的线索越多,把他们的罪行钉死,让他们无力反扑,你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全。这是一场交易,更是一场自救。”
听着胡东竹筒倒豆子般的交代,林皓月的心中已然有了判断——第一机械厂的问题,远比想象中更加盘根错节、触目惊心。从目前已经浮出水面的种种线索来看,赵向阳从头到尾就是在利用莫言言作为前台傀儡,暗中操纵着一机厂改制的每一步棋,将国有资产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林皓月的心里始终横着一个疑团:这胡东怎么说变就变?前几天还死鸭子嘴硬,今天怎么突然精神崩溃,主动跑来自首交代问题?
想到这里,林皓月目光一凝,不疾不徐地开口问道:"你说有人要取你性命——那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