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仿佛一下子戳中了胡东最敏感的神经。他猛地一哆嗦，眼神开始四处游移，声音也压低了几个八度，凑近了些才说道："林书记，您是不知道啊……莫言言，她充其量就是台前的一个幌子！她的背后，是一张很大的网——一个分赃分利的大圈子！远不止一个赵向阳那么简单！"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巨大的勇气："而且您想想，莫言言那个女人，平时最惜命了，花钱如流水，好吃好喝好享受，什么刺激都不敢碰——她怎么可能自杀？再说了，大半夜的她跑到湖边去干什么？那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根本就不是她会去的地方！"
胡东越说越激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所以她绝对是被人害死的！那些人杀她，就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怕她嘴巴不严！可你们不知道的是——我知道的事情，一点也不比她少！既然他们连莫言言都敢灭口，下一步，轮到的就是我了！"
在场几人皆是久经世面之人，一眼便能看穿胡东发自骨子里的恐惧。那份惶恐绝非刻意伪装，而是日夜悬在生死边缘催生的本能。不难想象，这段东躲西藏的日子，他长期承受着高压折磨，精神早已紧绷到极限。
联想到方才胡东执意不肯当着张万森的面开口，众人心里都清楚，他打心底不信任市治安局。站在胡东的视角，赵向阳一伙人的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渗透进青阳乃至整个东北的各行各业。尤其是治安系统，一直是他们重点把控的环节。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都需要借助治安局的权力打掩护，这也是他坚持要见到林皓月才愿意开口的根本原因。
随着胡东持续供述，一条条线索、一份份证据接连浮出水面，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赵向阳。林皓月一边倾听供词，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方兴邦的神情变化。方兴邦是京都直接派下来的督导干部，可眼下事态牵扯到深耕东北多年的赵向阳，林皓月不得不心生顾虑。赵向阳能在东北经营掌控局面如此之久，朝中必然少不了靠山与支持者，此事一旦深挖，牵扯面恐怕远超所有人预估。
方兴邦察觉到林皓月的目光，平静地抬眼回望。他的神色没有半分意外，波澜不惊，仿佛赵向阳卷入其中本就在预料之内，又像是临行前，委派他前来的人早已提前打过招呼。
胡东将掌握的核心线索、关键内幕大体交代完毕，剩余细碎的佐证细节，方兴邦交代随行下属继续逐一核实询问。随后他起身，示意林皓月一同走出询问室。
走廊内安静空旷，方兴邦停下脚步，神色郑重地看向林皓月：“林书记，结合胡东的口供来看，案情已经牵扯到省委部分领导干部。眼下局势敏感，必须严格执行保密制度，消息绝不能向外泄露半分。”
林皓月郑重颔首：“目前除了我，只有陈峰、张万森二人知晓整件事。我会单独对他们叮嘱，严守秘密，不该打听的不打听，不该外传的绝不外传。”
方兴邦微微点头，继续叮嘱：“胡东是目前最关键的人证，等全部笔录做完，我会立刻带他返回京都向上汇报情况。在此之前，你们务必做好胡东的安保工作，万无一失，绝对不能出任何闪失。”
林皓月清楚此事事关重大，一旦胡东遭遇不测，所有线索都会断裂，前期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他沉声回应：“方组长放心，我会立刻妥善部署安保方案，保证胡东的人身安全。”
与方兴邦碰头商议完毕，林皓月转身走进屋内，将陈峰单独叫了出来，把方兴邦方才商定的意见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他。
听完林皓月带来的消息，陈峰神色平静，心底其实早有预判。当初马副部长一纸调令将他派往东北，临行前他便仔细研读过当地各方局势，清楚此地盘根错节、水颇深。只是谁也不曾料到，他们着手调查的第一桩案子，竟会牵扯出赵向阳这条大鱼。
陈峰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林皓月，语气笃定：“我这就去部署安保工作。”
林皓月郑重颔首，又压低声音再三叮嘱：“这件事牵扯甚广，非同小可，万万不可出现半点泄密，你务必盯紧各个环节。”
陈峰闻言，目光沉了沉：“你尽管放心。上次我遇袭负伤，纯属意外，归根结底还是此前对安全防线有所松懈。如今整个治安局上下已经绷紧了弦，绝不会再让类似的事情重演。”
林浩月妥善部署完治安局的各项事宜后，特意再次叮嘱值守人员，务必严密盯防青阳市全城治安动向。他心里清楚，那些暗中勾结的势力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眼下京都调查组驻守在此，这些人有所忌惮，不敢贸然对案件证人、物证暗中动手，没人敢公然挑衅京都的权威。可若是换个路子，从全城社会治安层面制造混乱，借民众情绪搅动风波，他们未必不会铤而走险。
事态的发展，果然不出林浩月的预判。
当晚，一阵急促的铃音骤然响起，来电显示是陈峰。林浩月目光一凝，心底瞬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隐隐意识到，恐怕又有变故发生。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关押在治安局的胡东。这名关键证人牵扯着整条线索脉络，万万不能出差错。方兴邦动身前往京都汇报工作，核心依据便是胡东提供的证词。一旦胡东遭遇不测，不仅案件会陷入被动，后续向上面也没法交代。
林浩月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还没等他开口，听筒那头就传来陈峰焦灼急促的喊声，音量之大，震得他耳膜发闷。
“林书记，出大事了！”
“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林浩月沉声问道，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手机。
“就在今天傍晚，城里突然冒出来好几伙身份不明的暴徒！他们当街纵火，直接烧毁了一辆治安巡逻车，随后沿街打砸哄抢沿街商铺。这群人一边肆意破坏，一边高喊着‘要生存’的口号四处流窜，不断放火滋扰。混乱的场面很快吸引大批市民围观，甚至还有部分不明真相的群众被煽动，跟着参与其中，局面现在越来越难以控制！”
林皓月猛地从床上坐起身，额角渗着一层薄汗，心跳急促得厉害。
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那帮人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有京都调查组压在头上，他们投鼠忌器，不敢明火执仗地销毁证据，更不敢对关键证人动手。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束手就擒了。眼下这场突如其来的骚乱，分明就是一步阴棋——搅乱青阳市的局面，制造治安局疲于奔命、无力管控的假象，进而顺理成章地要求将治安指挥权从他林皓月手中剥离出去。一旦大权旁落，那些精心搜集的证据，还不任由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立即派人控制事态！"林皓月一把扯过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沉声下令，声音里压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通知各辖区工作人员全力配合治安局，对参与闹事的市民以规劝疏导为主，务必把人劝回去！绝不能让事态继续扩大！"
他站在床边，手指攥紧了衣角。
青阳市的情况太特殊了。别的城市就算偶尔闹出点动静，波及范围有限，压下去不算太难。可青阳市积压了这么庞大的失业群体，就像一桶随时可能被引燃的火药。一旦这把火借着骚乱的势头烧起来，演变成大规模的群体性事件，他这个市委书记首当其冲——维稳不力，这四个字就够他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