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他多想,走廊尽头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吴北披着件没扣好的深色夹克从外面冲进来,头发还翘着一绺,脸上是没来得及压住的慌张,一进门嗓门就砸了过来:
"赵书记——赵书记现在什么情况?!人呢?!"
他今天下午就已经从几个老关系那里摸到了风声——赵向阳要调离东北,去向不明,大概率是退二线。可这消息一直没经过正式渠道落下来,绍羽泉也没找他谈过一句话。所以整个晚上他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窝在家里沙发上翻了一宿电视,烟灰缸堆了半缸,后半夜才合眼。
说到底,吴北心里那点滋味太复杂。他和赵向阳在这东北地界上,算得上是两根最粗的本地桩——两个人都是土生土长熬上来的,一个坐了书记,一个顶着副书记,前后脚在东北待了快二十年。对外,他们是同一面旗,那些年从省里空降下来的几个副书记、还有青阳市委书记那几任,没少被他们俩一明一暗地磨走;可关起门来,两个本地山头谁也不肯真让半步,资源怎么分、干部怎么排、哪块盘子归谁,背地里的较劲从没断过。一种很别扭的共生——台面上搭着肩膀照合影,台面下各自踩着对方的脚。
所以赵向阳这把突然被端走,吴北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而是后脊背发凉。兔死狐悲,唇亡齿寒,这八个字他躺床上翻了半宿。
结果还没等他缓过这口气,又传来赵向阳直接栽在家里、进了抢救室——吴北衣服都没扣好,从床上弹起来就往医院赶,到这会儿脑袋还嗡嗡的,脚步都有点发飘,硬撑着才没在走廊里晃一下。
田阳几乎是一步跨了出去,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镇定终于绷不住了,快步迎到抢救室门前,声音都比平时急了半拍:"医生——人到底怎么样了?"
为首的医生摘下口罩,额头上还挂着一层薄汗,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扫了一圈,才缓缓开口:"暂时保住了,生命体征已经趋稳。但具体的恢复程度,说实话我们现在给不了定数,还要看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有没有并发症,以及患者自身的代偿能力。"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算是挺过来了,但远没到松口气的地候。"
吴北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从医生脸上挪开,落在那扇还半开着、透出冷白灯光的抢救室门上,沉默了两三秒,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那到底什么诱因?之前有没有基础病没报上来的?好好的一个人,说倒就倒在了家门口——上面肯定要问清楚。"
他问得稳,问得有分寸,既不像田阳那样慌得只剩情绪,也不像刚赶到的绍羽泉那样只站在边上不咸不淡地旁听。这一问,反倒把场上的节奏悄悄攥回了自己手里。
而田阳像是压根没听见吴北的话,耳朵里只转着那一件事,追着医生又往前凑了半步,嗓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焦灼:"那……那他什么时候能恢复?能不能回岗位?需要多久?一年?"
医生被问得微微一怔,大概见惯了家属这种抓着一线希望往下抠的问法,语气放软了些,却依旧没给承诺:"这个真不好说。初步判断是急性冠脉综合征叠加过度劳累,后续还要做造影评估心肌损伤范围。能不能恢复到正常履职的状态,得等两周左右的观察期,先别急着给时间表。不过你们不要抱太大希望!"
绍羽泉把那间空病房临时当成了碰头室,门掩上,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被隔在了外面,只剩日光灯管在头顶投下一层冷白的光。三把塑料椅子围住一张落了灰的床头桌,倒真有几分开临时作战会议的味道。
绍羽泉没坐,背靠窗台,双手还是抱在身前,只是这回那点走廊里的"旁观看戏"彻底收干净了,换成了一张组织部下来的人该有的、不带半分温度的严肃:
"这次京都派我到东北,任务本身不复杂——做一轮省委班子的调整。原计划节奏很紧,本来定在今天晚上单独同赵向阳正式谈话。现在人躺在那边抢救室里,话没法谈了,但事情不能跟着一起卡住。"
他说到这儿,目光很稳地转过来,先落在吴北脸上。
"调整方案已经定了,我提前跟二位通个气——赵向阳同志不再兼任东北省委书记,另有任用。接任的郭涛同志明天一早到任。这个口径目前只限在座三人,出了这扇门一个字都不能漏。"
吴北眉骨微微一抬,下颌在那一两秒里定住,随即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刚听到消息的错愕——瞳孔微张、喉头轻轻一滚,像被打了半拍。分寸拿捏得刚好:不至于显得他早有风声、让绍羽泉觉得被绕过,也不至于演得太夸张、反而露了底。他甚至还补了个下意识的动作,侧头朝抢救室方向瞥了一眼,像这会儿才把"人走了、位子空了"两件事叠到一块儿去消化。
林皓月站在另一侧,脸上也适时浮出一层郑重,没多问、没多猜,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绍羽泉没给两人留接话的空隙,话锋直接往下压:
"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人突然倒下、交接没走完、新书记还没落地——东北不能空转,更不能出杂音。我的意见,也是临时分工:新书记到任前,党务口由皓月同志先顶上,政府这一块,吴北同志把盘子稳住。对外不解释、不吹风,就按日常节奏转,谁都不许露半句人事变动的风。"
吴北立刻点头,声线压得平、稳、不带一丝犹疑:"绍部长的安排我完全服从,政府这边我盯紧,不会出岔子。"
林皓月也跟着应声:"我服从组织安排,党务条线我守到郭书记进门。"
绍羽泉这才微微颔首,但没把语气松下来,反而又往前压了半寸,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这间空病房连墙壁都透风:
"还有一件事,必须赶在明天上午之前办实——赵向阳这边的底子要干净、要齐、要经得起翻。一是近三个月的体检档案、用药记录、接诊医嘱,原版调出来;二是他这段时间对外联络的清单——电话、会客登记、出差随行名单,一条不能漏;三是抢救前后的现场记录、陪侍人员口径,治安口直接介入,不走普通医务流程。"
林皓月反应极快,几乎没犹豫:"我马上联系治安局,按专案口径走,把事实调查清楚!"
绍羽泉沉吟片刻,目光在另外两人脸上扫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事——林皓月同志去负责,就这么定。"
谁心里都清楚,这已经不是一桩能按常规流程往下走的小事。从林皓月点头应下那刻起,屋内的空气便像被抽走了一截,三人对坐,谁都没再多说一句废话。绍羽泉起身踱了两步,窗外的楼群浸在灰蒙蒙的暮色里,他背对着二人,摸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停了一瞬,最终摁下了京组部长于洪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但绍羽泉没有寒暄,也没有绕任何弯子,只把事情原委三言两语交代清楚,末了补了一句:"于部,你心里有数就行。"
另一端明显顿了有几秒。于洪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可这档子事确实超出了他此刻能自行裁处的范围。他搁下笔,嗓音压低了半格:"羽泉同志,我马上报上去。"
不到一刻钟,于洪已驱步走进自己那间不临窗的小办公室,关严门,拨通了更上一层的直线电话向新领导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