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向阳是从东北最底层的公社、县局、地区行署一层一层熬上来的。几十年里经他手提过、保过、推过的人，散在省直各口、地市班子、厅局中层，几乎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这种人倒下去，哪怕只是"病危"两个字，整张网都会本能地颤一下。
所以他们都来了。
没有一个人大声说话，没有人抢着往病房里挤，甚至彼此之间也只是点头、握个手、交换一个意味复杂的眼神。大家都在等——等一个正式的口径，等一份盖了章的文件，等确认赵向阳到底是从此退场、还是还有翻身的变数。在正式消息公布之前，谁也不肯先亮底牌，谁也不敢缺席这场沉默的集结。
绍羽泉在走廊尽头站定，扫了一圈那些熟悉又各怀心思的面孔，没急着往病房走，只是把大衣领子稍稍立了立，对身侧的林皓月低声道：
"先不进去。让他们再等一会儿。"
这时候，林皓月不动声色地朝走廊深处扫了一眼，目光所及之处，心下已是一片澄明。
抢救室外的不锈钢排椅上，黑压压坐了一片人——省委秘书长田阳端坐在最里侧，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神色平静得近乎刻意；组织部长谭丽娟微微侧着身子，正低声同身旁的省纪委书记杨开启交换着什么，语气不疾不徐；政法委书记李东方背靠墙壁，眉头微蹙，眼神却时不时往走廊口瞟；再往边上，赵向阳的大秘书苏成垂手立在一旁，脚跟并得笔直，一副鞍前马后的熟稔架势。赵向阳一系的核心人马，几乎在一个电话的间隙里全部到位，一个不落。
林皓月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却冷了半分。
不用多想也清楚——田阳在群发通知的时候，分明是先把自家这几位打了招呼，最后才把电话拨到自己这里。省委秘书长这个位置太要害了，省委机关上下所有动态、各地市上报的急件要情，第一道关口全卡在田阳桌上。自己这段时间一门心思扑在治安整治和国企改制的硬骨头上，对省委大院里的风动草移多少失了些耳力，底下的人便顺水推舟，把该报的报给田阳、该漏的漏给下面，到自己这个副书记耳朵里时，早已经过了三道筛子。
好一个"最后知情人"。
林皓月眼神微沉，袖中的手指轻轻扣了一下。看来光在外头抓治安、推改制还不够，省委办公厅那几间办公室里，也得慢慢塞进自己能说上话的人。否则再出一两回这样的事，等哪天真出了大纰漏，自己怕还蒙在鼓里替人背账。
正想着，走廊尽头一阵急促却并不凌乱的脚步声传来——陈峰带着两名随身的安保科长快步赶到，制服扣子扣得严整，额角带着一丝赶路的薄汗。
林皓月没多寒暄，只朝那头一偏下巴，声线压得低而稳："这走廊里坐的什么规格你都看见了，省委班子半条走廊都在。安保这一块，给我盯死，不漏一个死角。"
陈峰顺着他目光一扫，满眼皆是省委常委的肩章，心头一紧，再一抬眼时已换上那股老治安人才有的沉定，立正颔首："林书记放心，我一到就分了三组——门口两岗、电梯口一岗、抢救区外圈不进不出的硬隔离，记者、无关人员一律卡在住院部大厅以外。这趟活儿出不了岔子，我拿帽子担保。"
林皓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再接话，目光重新落回走廊深处那一片沉默的座椅上，走廊里只余消毒水淡淡的腥气，和几道谁都不先开口的暗流。
其实林皓月对于陈峰的工作是有些不满意的。毕竟已经刻意交代过，让他派人重点关注省委家属大院这边的治安问题。很明显的就是让他了解这边发生的一些动静。
但是其他人都得到了消息，陈风居然还不知道这个消，最后还是自己通知他的。这要是赵向阳有什么动作，陈峰，他们治安局根本反应不过来。万幸的是，赵向阳并没有其他的动作，并没有制造出更大的混乱来。
陈峰自然也知道，这是自己工作的一个重大失误。本来以为派人监视了赵向阳他们所在的大院就万无一失。可是赵向阳晕倒，一直送到医院抢救，他都没有收到消息。还是他询问以后，那些负责治安监控的人，才了解到。陈峰已经下达了命令，对于一些关键人物的治安安保工作又加强了。
这边，林皓月也顾不上再多想。一转头，便见绍羽泉身后已经跟了个满头大汗的人——赵向阳的秘书苏成，显然是被这位组织部副部长叫过来了解情况。
"说清楚，到底什么情况！赵书记怎么会突然就倒下了！"
绍羽泉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把走廊里的温度都压下去了几度。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苏成脸上，没有半分寒暄的余地。
在场几个东北班子的老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绍羽泉这个人，他们当然不陌生——林皓月当初空降过来接手东北，就是这位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亲自送的岗。按理说，组织口的人下来，要么宣布任免，要么考察班子，可今天既没见正式谈话，也没见省里提前下任何通气文件。这人突然出现在医院走廊上，脸色又这么沉，谁心里不犯嘀咕？
苏成咽了口唾沫，后背的衬衫已经洇出一片潮痕，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绍部长……具体情况我真的说不准。是赵书记自己给司机小刘打的电话，说要用车，要去哪没讲。小刘到家属楼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进去一看——赵书记已经栽在玄关了，额头撞在鞋柜角上，血顺着鬓角往下淌，人已经没反应了。小刘吓坏了，直接打的120，又给我打的电话。再早的细节……我实在不知道，赵书记昨晚回来之后没再进过办公室，我也没接到过其他电话。"
他说到后半段，目光不自觉地往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上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重新对上绍羽泉的视线。作为赵向阳贴身跟了三年的大秘，他心里那点算盘打得比谁都响——赵向阳这阵子在东北本就风声不对，省里几次吹风会都没让他坐主位，明眼人都看得出要动。现在人一倒，大概率就这么退了，那自己这个秘书往哪摆？绍羽泉又偏偏是管干部的口子，一句话就能定他去留。这节骨眼上，多说一句怕留把柄，少说一句怕被认定知情不报。左右都是窄路。
林皓月站在两步开外，把苏成那点心思尽收眼底，没再追问什么——从秘书嘴里也抠不出更多了。他侧过脸，视线重新落回那扇亮着红灯的抢救室门板，又扫了一圈守在门口的人。
田阳站在最靠门的位置，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微微弓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缝底下那条缝光，脸上那副焦灼倒不像是演的。再往边上扫——赵向阳那几个常年跟在身后的亲信，一个挨一个杵在墙根，表情出奇地齐整：眉头拧着，嘴唇抿着，有几个人甚至不自觉搓着手背，那股子紧张劲儿，倒像是躺在里面的是自家老父亲，不是顶头上司。
林皓月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