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发作,只把茶杯搁在墙边矮几上,换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沉稳,朝绍羽泉略一点头:"绍部长,刚从医院那边拿到一份补充情况,顺路过来跟您通个气。"
绍羽泉抬下巴:"说。"
李东方便开了口,语调拿捏得四平八稳,措辞却明显往另一侧靠——他说的是,赵向阳同志近期虽在配合组织核实有关事宜,但个人一贯作风硬、担子重,连停岗期间仍坚持梳理手头未结的信访卷宗,当夜系因赶着归拢一份材料、心急之下疏忽了日常服药,属典型的心力透支、因公致疾。全程不提"停职核查"四个字,更不碰任何可能往"问题线索"上引的措辞,倒像在替一场追悼定调子。
林皓月靠在侧椅里,没看李东方,只垂眼盯了盯自己指节。这番话的弯弯绕绕他听得一清二楚——李东方不是在汇报事实,是在抢定性。先一步把"因公、忘我、意外"这套叙事钉进绍羽泉的耳朵里,等下午省委碰头一开,他那边再有人接话,正式口径就容易被带偏半格。
情况我大致了解了,现在还不能下结论,我需要向京都那边汇报一下,最后再由上面来给这件事定性。”
李东方和林皓月都很识趣,彼此对视了一眼,便一前一后退出了那间办公室,将空间留给绍羽泉去处理向上汇报的事宜。
两人径直来到旁边一间空着的小办公室,各自落座,谁都没有先开口,似乎都在等着绍羽泉那边的结果。
沉默了片刻,李东方看了看林皓月,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两根烟,递了一根过去。
“林书记,抽根烟,先歇会儿。”李东方一边说着,一边用打火机帮林皓月把烟点燃。
林皓月没有推辞,很自然地接过烟,凑上去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从鼻腔里吐出来,他整个人似乎也跟着松弛了一瞬。这几天他几乎都是连轴转的——既要主持省委这边的日常工作,又要时刻盯着治安局那边的动向,生怕哪个环节出乱子。赵向阳这一倒下,事发突然,确实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青阳市的局势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林书记,”李东方也给自己点了烟,吸了一口,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这段时间治安局在青阳市搞的治安整治,效果是有目共睹的。街面秩序、涉黑涉恶的打击力度,跟之前比判若两地。我觉得这个经验值得在全省范围内推广——让其他地级市都来学学青阳市这一套,扫黑除恶、治安整治,趁热打铁,把声势打出去。”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认真。这不是客套,也不是单纯的工作建议——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这件事,分量自然不一样。
林皓月夹着烟,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上,似乎在消化李东方这句话背后的意味。
林皓月有些好奇的看向李东方。他这是向自己示好。看来赵向阳的病倒,让很多人开始选择重新站队了。不过李东方就不怕继续查下去,查到自己身上?
“东方书记!东北的治安问题确实值得重视!不如你写一个在全省推广的方针出来,我们在常委会上议一议!”林皓月这时候点了点头说。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左右绍羽泉才从办公室里面走了出来。
“京都那边已经认可了你们的调查结果!京都不干涉后续的调查,不过他们要求调查一定要做细做实!”
这件事情其实让绍羽泉有些被动,恐怕现在很多人怀疑赵向阳之所以出事,就是被他逼的。其实绍羽泉还没有和赵向阳有任何的接触,也没有采取任何的行动。但是无论是下面的舆论,还是上面一些领导的想法,恐怕都是认为赵向阳之所以不吃药,出现这样的情况,和他的到来有关系。
接下来的省委常委会,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会议由新上任的省委书记郭涛主持。对他而言,此刻的心情只能用“郁闷”二字来形容。从奥省这个经济大省平调至此,虽然职级上算是提了半级,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东北的书记,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更让他窝火的是,他前脚刚踏入省界,后脚赵向阳就直接病倒瘫痪了。这在无形中给了某些人一种错觉——仿佛是郭涛这个“空降兵”的到来,才逼得赵向阳出了事。无论最终的结论如何,赵向阳的倒下,对郭涛来说都绝不是什么好消息,反而成了他上任伊始就不得不背负的沉重包袱。
“今天召集大家开会,主要是通报赵向阳同志的最新情况。”郭涛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政法委书记李东方身上,“下面,请李东方同志通报。”
李东方深吸了一口气。这段时间,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调查赵向阳病倒的真相上。他不仅反复询问了医院的专家,还亲自翻阅了市局对赵向阳住所的勘查档案,甚至连赵向阳的司机和保姆都被他叫去盘问了多次。
然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令人无奈的结论:赵向阳是因为忘记服药,导致情绪激动下突发脑溢血。从他多年的政法工作经验来看,司机和保姆的证词严丝合缝,逻辑上也挑不出毛病。也就是说,这纯粹是一场意外,唯一的诱因是赵向阳受了某种刺激——至于那是什么刺激,在场的人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愿意捅破那层窗户纸。
李东方心里五味杂陈。他试探着向林皓月靠拢,无非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毕竟,他和赵向阳共事多年,赵向阳手里的那些事,他或多或少都沾了边,甚至有些利益纠葛根本洗不干净。
在李东方最初的认知里,赵向阳在东北经营了这么多年,树大根深,在京都也有强硬的支持者,无论如何都不至于轻易倒台。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赵向阳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了病床上,成了个废人。
看着眼前这盘死局,李东方感到一阵迷茫。难道真的要任由他们这样查下去,直到把自己也拖下水吗?如果现在靠向林皓月,他又真的会接纳自己这个“赵向阳的旧部”吗?
“根据市局和省厅联合调查组经过缜密细致的调查取证,结合市中心医院专家组出具的权威医学鉴定报告,最终确认:赵向阳同志的意外,系因其在家中未能遵医嘱按时服药,导致血压骤升,在突发眩晕摔倒后引发了严重的脑出血。
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大家都心知肚明,无论这背后是赵向阳同志因疏忽大意忘记了服药,还是因为某种难以言说的心结故意‘绝食’断药,亦或是其他不为人知的隐情……在官方的文书和医生的诊断书上,所有的‘为什么’都只能被抹平,最终归结为一个冰冷且无可辩驳的结论——突发疾病,未按时服药。”
绍羽泉环视了一眼会议室,见其他人都没有再提出异议,才缓缓开口道:"这次赵向阳同志突发疾病,情况比较突然,京都那边高度重视,专门打来电话,要求东北省委务必抽调全省最好的医疗力量进行全力救治。目前,关于赵向阳同志突发疾病的结论已经出来了,我这边也会第一时间赶回京里,向领导作详细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