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窗外那片庞大的工业遗迹，声音沉了下来：“这些重工业生产线和苏式老建筑，搞旅游，只能算是非常小众、非常‘窄’的项目。能解决几个讲解员、几个保洁的就业？能养活几个周边小店？整个东北，这样的工厂有成百上千个，难道每个都挂个牌子收门票？绝大部分的厂房、设备，还是要想办法进行技术改造，升级生产线，或者直接进行企业改制，引入新的资本和机制！”
林皓月的目光变得锐利，那是对现实清醒的认知：“说到底，旅游能锦上添花，却无法雪中送炭。东北的根基，还在实体，还在制造。那些下岗的职工，他们要的不是偶尔几个游客带来的零工，而是能让他们安身立命、持续产出价值的岗位！是能有产品源源不断地从生产线上下线，卖到全国、卖到全世界去！只有机器重新轰鸣起来，订单源源不断，老百姓的饭碗才能端得稳，日子才能真正好起来。这才是‘本’，才是我们真正要啃的硬骨头。”
马立新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他听懂了林皓月话里的分量——那是对这片土地更深沉的责任，和对“复兴”二字更艰难、更务实的求解。窗外的旧厂区沉默如山，而山之下，是亟待喷涌的地火。
“林哥，这次回去之后……我怕是没多少机会再过来找你喝酒了。”马立新晃着酒杯，忽然低声叹了一句，语气里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林皓月闻言，不由失笑，抬手给他斟了半杯茶，打趣道：“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信。可从你马立新嘴里说出来？我倒要听听，你这大忙人能忙到哪儿去。”
他心里清楚，马立新这一支，在马家本就属于“边缘”一脉。家族真正的重心，向来是往体制内倾斜，重点培养的子弟，走的都是仕途。像马立新这样被“放养”在外经商，在族中长辈眼里，本就是“自生自灭”的类型。如今这般感慨，怕是风向往了。
“别提了，”马立新苦笑一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爸这两年不是刚提了部长么？现在看我，是越看越不顺眼。说我在外面折腾生意，再大也是‘野路子’，不稳当，没根底。非得给我谋了个差事，硬把我往体制里塞。”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换了份工作，可林皓月却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落在他周身气运之上。
只见马立新头顶那团原本凝滞不化的气运，此刻竟隐隐流动起来，不再是一潭死水。气运之中，原本代表商途的淡金色，被一抹沉稳厚重的朱红悄然浸染、盘踞，且这红色正缓缓向中心收拢，隐隐有“定海神针”之势。以林皓月如今的眼力，一眼便看出，这朱红之气，主官禄、掌权柄，其格局，约莫已是县科级，或同级实权机关的要职。
看来，马部长这是要把独子“扔”到基层去，真刀真枪地练一练了。
“我爸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嫌我年纪大了，还在‘玩’。直接给我在下面县里安排了个交通局长的位置。”马立新语气随意，点到即止，并未细说具体是哪个县，言语间倒也听不出多少抵触，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林皓月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明了。这哪里是“塞”个差事，分明是马家终于开始给马立新铺路了。以他如今在姜云升等人协助下经营公司的实绩，再加上这个交通局长的实职，这一退一进之间，马立新在家族中的分量，怕是早已不同往日。在这些百年世家眼里，生意做得再大，终究是“财”；唯有在体制内站稳了脚跟，那才叫“势”。财可聚，势才能立。
“看来，”林皓月放下白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对面，语调慢而笃定，“马部长这是心里记挂你，才肯下这份心思。”
马立新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身子往后靠了靠，像是卸下几分防备：“不瞒你说，我们老马家这一支，堂哥里头有好几个都在体制里，如今都混得风生水起。我大哥现在已经是市里的副市长。以前家里觉得我不是那块料，早早就放弃了，谁承想，后来跟着你在文昌投的那几家企业，硬是让我折腾出了点名堂。这一下，家里人像是突然开了窍，张罗着要‘重点培养’我。这下好了，往后怕是再难有现在这种说走就走、说干就干的自由了。”
林皓月听得失笑。他脑海里闪过那些年复一年在公考大军里厮杀、考到三十岁仍未能上岸的人，若是听见马立新这番“苦恼”，怕是真要气得背过气去。对他们这类人而言，高中生，这条路几乎要披荆斩棘，千军万马中杀出来。
“那以后，可就得尊称一声‘马局长’了。”林皓月笑着举杯，虚虚一敬。
他心里清楚，以马立新的家世和眼下积累的人脉，将来未必会走到封疆大吏的高度，但只要稳扎稳打、不犯原则性错误，从眼下的县处级一步步往上走，将来平稳过渡到省里某个实权部门任职，并非难事。这条路，他才刚起头。
马立新摆了摆手，神色却认真起来：“这次我来，也不全是私事。我和姜云升、李宁几个碰过，大家合计着，是不是能往南方走一趟，引进几家在机械制造上有真本事的成熟企业，看看能不能把咱们当地那些老牌重工带一带，搞搞产品转型、技术升级。他们俩这次过来，也是想听听你——在这方面，有没有什么看准的脉络。”
这几个人对林皓月的眼光，早已是近乎盲目的信任。自打跟着她，无论走到哪里，几乎都是盆满钵满。更关键的是，像旭日集团，以及那几家被她提前布局的科技型企业，不仅让他们赚到了实打实的利润，更让他们在各自家族里的地位和话语权，水涨船高。长辈们看在眼里，自然乐见其成，甚至隐隐有“押宝”之意。
林皓月沉吟片刻，眸光微亮，显然对此早有盘算：“这件事，我倒确实有些想法。文昌那边有技术、有科研资源，这边有老底子的工业基础和完善的供应链，两头若能接上，不一定要走全盘收购的路子，合资、技术合作、定向配套，都是可谈的。回头我梳理一下文昌那边的几家企业，再对接一下这边的老厂，看看能擦出什么火花。”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只要路子对，这盘棋，能下得很大。”
两人谈到此处，里间的话音渐歇，外间的姜云升与李宁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他们并未进去打扰，只是稳稳坐在外面，里头的每一句交谈，其实都在他们预料之中。眼下，他们的任务是稳住外头的沈泽和苏伟达。
说实话，若是放在往常，面对省厅下来的这些干部，姜云升和李宁未必愿意费这番心思周旋。但此刻不同，他们都清楚林皓月在省治安厅布局的分量，自然心甘情愿帮他把这两枚棋子稳在原地。
这段时间，东北的风向变得太快，几乎让人目不暇接。林皓月以省委副书记身份高调上任，赵向阳在关键时刻突然“变道”，再加上坊间传闻，那位病倒之前就已敲定了这一轮人事盘整。而如今，随着郭涛这位新任省委书记的到任，整个东北的权力格局更是暗流汹涌。省厅的许多干部，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没了底，都在惶惑中揣测着新的站队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