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会场内原本沉闷的空气仿佛被骤然划开一道口子。一个此前一直沉默、未被注意到的身影突然举起了手。那是一名记者,他并未起身,只是端坐在那里,目光却如手术刀般锐利,直直地扫向台上的关林枫。
“关董事长,”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关于职代会的合法性,我这里有些情况,想请您回应一下。”
他顿了顿,从手中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表格,语气愈发沉稳而笃定:“我此前曾专门做过功课,梳理过贵厂那届职工代表的构成。数据显示,在所谓的职工代表名单中,超过百分之九十,都是当时的中层及以上干部。这哪里是职工代表大会,分明是一场‘干部内部会议’。”
会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记者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继续发问:“更值得玩味的是,在后续的‘录离’安置方案中,除了极少数例外,这些‘代表’们几乎全部留了下来,稳坐新企业的交椅。而被‘剥离’、被留下‘包袱’的,恰恰是那些真正的一线普通职工。一个由既得利益者主导的表决,一个让‘裁判员’自己赢下比赛的决议,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代表全体职工的意志?这样的‘合法性’,恐怕经不起推敲。对此,我深表怀疑。”
现在还不是记者提问环节!眼下主要是我们向林书记作工作汇报,请记者同志稍安勿躁,不要随意插话!”陆明眉头一皱,语气陡然转冷,忍不住出声打断。
会议室里原本轻微的翻页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长桌尽头。
林皓月却神色如常,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钢笔,笔帽与桌面轻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打破了压抑的寂静。他抬眼望向那位被“警告”的记者,嘴角缓缓漾开一丝笑意,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无妨。言路广开,言论自由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神情紧绷的众人,语气愈发恳切:“我向来欢迎媒体和记者朋友们,对我们全省的各项工作进行监督。良药苦口,正是有了你们这些‘第三方眼睛’的盯着、管着,我们的工作才不敢懈怠,才能有实实在在的促进。刚才这位同志提出的问题,很尖锐,但切中要害,提得很好。”
说到这里,林皓月的视线转到了陆明身上,脸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严肃:“陆明同志,青阳市的企业改制工作,我看还是请市纪委牵头,会同国资、审计等相关单位,进驻进去,进行一次全面、彻底的核查。有问题要解决,有漏洞要补上,要给群众一个明白,也要给社会一个交代。这件事,不能拖。”
就在这时,原本紧闭的门窗似乎也挡不住外面骤然爆发的喧嚣。一阵嘈杂的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打破了会议室内刻意维持的沉闷与平静。
那声音起初是模糊的嗡鸣,随即变得清晰而尖锐,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急切:
“我们要见林书记!”
“我们要反映问题!还我们公道!”
“你们拦着干嘛?想捂盖子吗?”
“向省领导反映情况难道不允许?这是我们的权利!”
“听说林书记是清官,是包青天!今天他既然来了,我们就把一纺厂的事儿,一件件、一桩桩,都捅到明面上来说!”
喊声一声高过一声,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即便隔着厚重的会议室的门,也听得人头皮发麻,字字句句都像鼓槌敲在众人心头。
会议室内,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聚焦在了主位上的林皓月身上。
林皓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面色沉静如常,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转向一直侍立在侧的秘书鲁南山。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鲁南山心领神会,立刻起身,步履沉稳地朝门外走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去处理一件寻常公务。
看到鲁南山的动作,坐在下首的厂领导席上,立刻有几个人如坐针毡,慌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了出去,脸上写满了紧张与不安。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安静比刚才的喧闹更令人窒息。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关林枫坐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冷汗从后背渗出,浸湿了衬衫。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在心里把那些负责“维持秩序”的手下骂了个狗血淋头——明明之前已经反复交代,今天无论如何不能让工人来厂里闹,更不能在林书记考察的时候出幺蛾子!怎么还是……
他不敢去看林皓月的眼睛,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瞟。林书记那张平静的脸,在他现在看来,简直比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还要可怕。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大约过了五分钟,对关林枫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门被轻轻推开,鲁南山去而复返。
林皓月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迎上:“怎么回事?”
鲁南山走上前,微微俯身,靠近林皓月耳侧,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道:“林书记,楼下聚集了差不多三四百名职工家属,情绪激动,说是一定要见您,想向您当面反映一纺厂的问题。”
话音未落,林皓月的目光已经再次扫向了关林枫。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平和,像深秋里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可偏偏就是这样一汪平静的水,却让关林枫感觉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寒意之下,无所遁形。
关林枫的心猛地一沉,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他攥紧了手里的茶杯,指节微微发白——那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正如他此刻的心境。他知道,自己精心布置了数日的"太平"假象,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得粉碎。什么生产秩序井然、职工情绪稳定、改制稳步推进……全是纸糊的窗户,一捅就破。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林皓月那看似平静的注视下,如坐针毡,冷汗顺着鬓角涔涔而下,后背的衬衫早已湿了一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关林枫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坐在角落同样坐立不安的陆明。陆明察觉到他的视线,朝他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催促,也带着几分推诿。关林枫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站起身来,声音有些发紧:
"林书记,我先去解决一下问题。"
林皓月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未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不同了。市委书记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是一回事,亲自下到企业直面矛盾是另一回事。他不可能、也不应该什么事情都冲在最前面。该让下面的人去解决的问题,就让他们去解决;如果关林枫和陆明实在兜不住,自己再出面也不迟。这既是给基层干部压担子,也是给自己留余地——毕竟,有些话,由他这个位置说出来,分量太重,一旦出口就再难收回。
想到外面那黑压压一片的工人,林皓月心中反而泛起一丝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