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之前的站点不同，这次的一纺厂戒备森严却又显得过分殷勤。董事长关林枫带着厂里所有高层管理人员，早已垂手肃立在办公楼门前，阵容齐整得像是迎接什么重大检阅。
林皓月刚一下车，闪光灯便噼啪作响。这一次，随行的媒体记者数量远超以往，长枪短炮对准了每一个细节。关林枫满脸堆笑，上前几步紧紧握住林皓月的手，寒暄之声不绝于耳。在前呼后拥的人潮中，在记者们此起彼伏的快门声中，林皓月面色平静，目光却似有深意地扫过崭新的横幅和过于热情的人群，随后在一片喧嚷中步入了会议室。
一场看似普通的调研，此刻已弥漫开无声的硝烟。
林皓月没有理会厂区外那些长枪短炮的记者，径直穿过喧闹的人群，走进了那间略显陈旧的会议室。厂区这边也早就准备好了，那些记者很自然的做到了这个大会议室的后排位置。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几台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作响，却驱不散盛夏的燥热，也驱不散在座各位厂长、书记心头的沉郁。林皓月落座后，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被岁月和焦虑刻满沟壑的脸，声音沉稳而有力：
“这次我们对市里几户重点企业进行了摸底调研。查旧账，是为了理清以前企业改制留下的历史包袱；但查账不是目的，解决当下企业的经营困境，打通销售的任督二脉，让企业真正活起来，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沉重：“东北，是咱们龙国传统的工业重镇，曾为共和国的工业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在座的各位，还有那些还在车间里硬扛的老工人，都是流过大汗、出过大力的。现在时代变了，市场变了，我们的产品结构跟不上趟了，很多企业入不敷出，让工人们失去了赖以生存的饭碗。这不仅是经济账，更是良心账。”
林皓月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我必须强调一点——改制，绝不是为了把企业一卖了之！卖，是最简单的，但那是败家子！我们要做的，是怎么把企业盘活，让死水变成活水！在座的各位，天天在这个炉子边、在那台机床旁，你们比我要懂行，比我要了解企业的病根子。今天，我想听听你们的实话，听听你们的想法！”
话音落下，林皓月合上那支黑色万宝龙钢笔的笔帽，郑重地翻开面前黑封面的笔记本，将钢笔置于手边，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庄重。
坐在侧位的关林枫看了一眼稳坐如山的陆明，深吸了一口气，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汇报材料。早已候在一旁的办公室干事立刻上前，将材料一份份分发到各位领导手中。
林皓月也接过了一份。A4纸的资料，他一看就知道，这种资料，就是那种写了很多废话的汇报材料。
“林书记，各位领导，下面我代表厂里，向各位汇报一下我们厂近期改制工作的具体情况。”
关林枫清了清嗓子，将有些褶皱的领带往下拉了半寸，又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将那份装订整齐的材料按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句上，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述起来。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语调平稳，数据详实，从资产清算到人员分流，从债务剥离到未来规划，每一个环节都滴水不漏。
然而，林皓月看似在认真倾听，偶尔还在黑皮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经过层层润色、反复打磨的官样文章，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不过是企业为了应付检查精心加工过的“面子工程”，是摆给上面看的“盆景”，根子上的烂疮，材料里一个字都不会提。
他一边记录着，一边像解剖麻雀一样，在字里行间寻找着关林枫话语中隐藏的逻辑裂缝和欲言又止的破绽。那些看似光鲜的同比、环比数据背后，是职工安置的悬而未决，是设备老化的无可奈何，更是利益输送的暗流涌动。
整整一个小时，关林枫的汇报终于告一段落。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吊扇在头顶不知疲倦地转动。
林皓月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关林枫略显疲惫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听了企业方的汇报，我深有感触。一个老企业要想走出困境，要做的工作确实繁重。针对一纺厂的情况，我有几个问题，想现场求证一下。”
他放下钢笔，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关于改制中的‘录离’单位情况。材料上说，当时召开了职代会，由职工代表表决通过了录离方案。我想问，这所谓的职工代表，是否真的代表了大多数职工的真实意见？还是说，只是代表了少数人的意志？”
见关林枫嘴唇微动，林皓月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直接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们改制的初衷，是让企业走出困境，重新焕发出生机和活力。但我看一纺厂的数据，改制后，原有工厂百分之八十多的职工竟然都被‘录离’了。这个数字让人触目惊心，也很奇怪。把绝大多数职工都‘离’了，这究竟是改制，还是变相的裁员甩包袱？这样的事情，当初是怎么通过审批的？”
林皓月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问号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他目光锐利地盯住关林枫，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第三，改制过后，企业本该轻装上阵，但听关董事长的意思，企业依然生存艰难，甚至面临着破产、变卖的危险。这就更奇怪了。包袱卸了，人走了，按理说应该活过来了，为什么反而要死了？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我们的改制，从一开始，目的就不纯。这到底是盘活资产，还是借改制之名，行变卖之实？这说明了什么？”
三个问题，层层递进，直指要害。
林皓月说完，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的关林枫。
这番话，不仅让在座的企业代表和陪同官员心头一凛，就连后排一直竖着耳朵听、手里相机快门按个不停的记者们，也感到一阵热血上涌。这些问题，早已是他们在采访中反复琢磨、却不敢轻易写进报道的核心痛点。此刻被林皓月毫不避讳地当众挑明，记者们相视一眼，都在心里暗叹：今天这一趟，真是不虚此行。
对于这位新来的省委副书记，东北的民众早有口碑。这段时间传出的种种新闻，无不显示着林皓月是个真正为民办事、不畏强权、不遮掩问题的硬骨头。联想到近期因为他的介入，官场中不断有人落马的消息，所有人都敏锐地意识到——林皓月这是要在沉疴已久的国企改制问题上，动真格的了。
“目前，纺织厂虽尚存部分业务，但利润空间已被压缩到极致，仅能勉强维持基本运转，连足额发放员工工资都显得捉襟见肘。将名下房产及部分资产转让给新企业，初衷绝非‘甩包袱’，而是希望借助新平台的资源与机制优势，把存量业务做大做强，既为地方创造更多税收，也让职工收入有实质性增长。同时，这也是为了卸下原企业的历史重担，让新企业能够‘轻装上阵’，跑得更快、更远。”
“至于职代会决议，程序完全合法合规，全体职工代表均参与了表决，这一点毋庸置疑。”关林枫话锋一转，语气中已隐隐透出推诿之意，“将人员分流、资产剥离，本意是集中力量扶持新单位。谁能想到，市场如此无情，现实竟发展成这般模样……这也用事实给我们上了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