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集团正是从这里，赚到了第一笔也是最大的一笔利润。
短短一年多时间，原本还算完整的纺织一纺厂被一点点掏空。生产规模不断压缩，车间陆续停产，曾经数千人的大厂，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小厂。
可这还不是结束。
到了去年，山河集团又开始了新一**作。它将自己在厂里的股份拆成了许多份，分别由厂内高层管理人员持有。表面上看，这是所谓的“员工持股”，是企业改制后的进一步深化；可实际上，山河集团已经通过土地出售、资产变现和房地产项目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它不过是把剩下的股份分散出去，把最后一部分风险转嫁给厂里的高层，自己则开始从这家企业中抽身退出。
林皓月看着卷宗上的股权变更记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一步步安排，看似都披着“企业改制”“剥离三产”“优化股权”的外衣，可如果把它们连起来看，脉络就清楚得多了。
先剥离职工，再转移资产，随后出售土地，最后分散股权、金蝉脱壳。
山河集团不是来救活企业的，而是来收割企业价值的。
而那些被划出去的职工，那些破旧的厂房，那些被买断的工龄，以及那些重新回到原单位任职的管理人员，恰恰说明这场改制背后，并不是简单的经营失误，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利益分配。
林皓月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沉了下来。
青阳一纺厂的改制，绝不是“问题较多”四个字能概括的。
这里面，恐怕藏着一条从改制设计、资产评估、人员剥离，到土地开发、股权转让的完整利益链条。
而这条链条上，究竟牵扯到了谁，又有多少人从中分了一杯羹，才是真正需要查清楚的地方。
林皓月一直以来，虽然也查过这些改制企业的资料。但是他一直认为最严重的还是那些大型的机械厂。但没想到一纺厂的情况这么严重。
林皓月这时候突然看到了山河集团的名字。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几乎稍微大一点的企业改制，都和这个山河集团有关。现在山河集团的莫言言，又是赵向阳的代言人，也就是说，青阳是几乎大一点的国有资产流失，都和赵向阳有关。
山河集团看上去是一个非常大的集团，要不然也无法承接这么多企业改制的资产。但是从目前的调查来看，没有一家企业改制以后，他们是真心运行的，反而是把那些企业的资产拆分、转卖。换取巨额的利润。
其实林皓月对这样是有些不解的，按照山河集团所收购的那些企业，资产，很多其实是可以运行的，甚至说运行下去是非常有利润的，这样一来，山河集团就可以做得更长久，规模影响力也会更大。那为什么他们只赚快钱，不经营这些企业？如果把企业重新做活，赚到的钱不是更多吗？为何要这样做呢？
合上了材料，林浩月叹息一声，这事也只有莫言言才能够解答，可惜的是现在莫言言已经死了。
陈文杰的话再次回响在林皓月的头脑当中，陈文杰说过，莫言言在对纺织厂的改制之事上是通过副市长陆明进行。而陆明又是属于吴北的人。这里面到底还存在着一些什么样的内情呢？
难道赵向阳和吴北表面上是竞争关系，实际上早就在这些企业改制的方面合作了。
轻轻敲击着桌子，林皓月的头脑里面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也许可以试一下敲山震虎的手法。
陆明虽然没能进常委，可毕竟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手里攥着企业改制这块实打实的权力！”
林皓月指尖在通讯录上轻轻一划，拨通了陆明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等待音的间隙，他眼神微凝，指节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两下。
“老陆，”电话接通，林皓月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甚至带着几分熟络的客气，“我打算接下来一段时间，下沉到几家改制企业去做调研。听说一纺厂的改制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抓，里里外外的情况你最清楚。我想请你陪我走一趟，帮我掌掌眼。”
电话那头的陆明明显怔了一下。
刚挂断电话他就把谈话内容一字不落地汇报给了吴北。吴北的回复只有短短一句：配合林皓月的工作。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陆明心里。他太熟悉这种官场话术了——“配合”，不是“协助”，更不是“支持”。这背后透出的，是省里局势正在发生的微妙倾斜。赵向阳已经倒了，可吴北非但没有借势扩权，反而隐隐透出被压了一头的迹象。反倒是这个空降来的副书记林皓月，步子迈得又稳又狠，在青阳搅动风云，话语权一天比一天重。
这段时间，陆明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睁眼是改制台账，闭眼是山河集团的烂账，两三个小时的睡眠像钝刀子割肉，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精神萎靡到了极点。赵向阳的落马像一道裂痕，紧接着莫言言莫名其妙“出事”被带走，更是让他脊背发凉。这一切，分明是有人顺着山河集团这根藤，正在一寸寸往上摸。
此刻听到林皓月点名要去一纺厂，陆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应承下来，语气恭敬得没有半点瑕疵：“林书记您客气了，一纺厂的情况我熟，您什么时候去，我随时待命。”
可挂了电话，陆明握着手机的手却半天没有松开。那种不安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洇染开来，浸透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逐字逐句地回嚼林皓月的话。
“全程参与”——这四个字像根针，扎得他心口疼。若是旁人夸他业务熟，那是肯定。可从林皓月嘴里说出来，这哪里是褒奖？分明是敲打！这是在提醒他：一纺厂从头到尾都是你陆明经的手，每一笔账、每一个签字、每一次资产划转，你都“全程参与”，你比谁都“清楚”。
林皓月这话，是告诉他：我盯着呢，盯着一纺厂，也盯着你陆明。
陆明深吸了一口气，窗外暮色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知道，这一趟一纺厂，怕是趟不过去的刀山。
既然知道林皓月盯上了一纺厂，陆明就不可能坐以待毙。那摊子水太深，企业改制时的每一笔账、每一个签名，都像埋在土里的雷，稍有不慎就会炸得人粉身碎骨。他指节叩着桌面，眼神阴沉，半晌，才抓起那不只有他私下联系电话的手机，拨通了关林枫的号码。
“关林枫，我陆明。”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市委书记林皓月同志近期要到你们厂调研。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你应该心里有数。”
电话那头的关林枫明显顿了一下，随即连声应是。陆明太清楚这位“关董”的底细了——他不过是赵向阳安插在一纺厂的棋子，名义上是董事长，实则是个看摊子的。一纺厂如今就是个空壳子，山河集团正在谋求全面撤出，莫言言虽已身死，但山河集团这艘大船并未沉没，依旧在赵向北的掌舵下高速运转。这里面的利益盘根错节，绝非赵家兄弟二人能独吞，背后的关系网庞大得惊人。陆明不过是在边缘浅尝辄止，便已深知其中的凶险。
调研行程如期而至。在陆明的陪同下，林皓月接连走访了几家企业，气氛看似融洽。然而，当车队缓缓驶入一纺厂厂区时，那种“例行公事”的松弛感瞬间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