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平步青云最新章节列表 > 第2520章一纺厂
  “欢迎林书记光临寒舍!”陈文杰笑容满面,声音洪亮,一边热情招呼,一边伸出宽厚手掌,与林皓月稳稳相握。掌心温热,力道诚恳。
  进屋落座后,林皓月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屋内装修简洁,并无奢华装饰,客厅里摆着一套用了有些年头的实木家具,色泽温润,包浆自然。不见名贵摆件,却窗明几净,井井有条。这份陈设,既显出主人的持重低调,也隐约透着陈文杰对自己形象与家风的在意。
  陈文杰将林皓月引至自家书房。厚重的实木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客厅里,其余人等心照不宣,无人上前打扰,只留这一方静室,供两人推心置腹。
  窗外暮色渐沉,书房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台灯。几句不痛不痒的寒暄过后,陈文杰目光微凝,看向正端坐品茶的林皓月,语气低沉而郑重:“林书记,东北这潭水,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浑得多,复杂得多。”
  林皓月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陈文杰,神色沉静,并未接话,只以目光示意他说下去。
  陈文杰今日请林皓月登门,本就有意展露他对青阳局势的深刻洞察。他微微一笑,身体略略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最近听到一个消息,宋青云的爱人,与吴北省长,似乎是远房表亲的关系。”
  此言一出,林皓月眸光骤然一闪,心头不由一惊。这段时间,宋青云在工作上表现得颇为规矩,凡事提前汇报,尤其在人事安排上,几乎唯他马首是瞻,在常委会上也屡次表态支持。谁曾想,这层层表象之下,竟还藏着这样一层血缘脉络。按这层关系,宋青云理应更亲近吴北才是,可他却一直紧跟赵向阳,对吴北那边似乎并无太多走动。这其中的微妙与权衡,耐人寻味。
  见林皓月虽惊却不乱,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的深沉,陈文杰暗自颔首,对这位新书记的定力又高看了一眼。他摆了摆手,轻笑道:“人本来就是复杂的多面体。要看清一个人的底色和底线,从来都不容易。我也是偶然间听来的闲话,未必作得准,权当给林书记多提供一个视角罢了。”
  两人心照不宣,随即略过宋青云这话题,转而聊了些东北整体的经济态势与官场生态。片刻后,陈文杰话锋又一转,抛出了另一枚重磅信息:“林书记,关于青阳一纺厂的改制,莫言言那边,是通过陆明牵线运作的。据说,吴北省长当时也是点了头的。可如今,这厂子里的问题,怕是比想象中还要多。”
  接下来的时间,二人又就青阳当前的经济困局交换了些看法,这些大多在林皓月的掌握之中,倒也不算意外。
  然而,自那晚从陈文杰家离开,林皓月的心里,便在青阳一纺厂的改制问题上,悄然系了个结。陈文杰绝非多舌之人,他不会无缘无故提及此事。这背后,恐怕藏着不小的猫腻。
  他随即密令鲁南山,将一纺厂改制的全部卷宗材料调来,闭门细阅。随着一页页泛黄的会议纪要、资产评估报告和股权转让协议在眼前展开,林皓月心中的疑虑愈发沉重——这家老牌国企的改制,确实存在极大的操作空间与疑点。
  一纺厂不同于那些早已资不抵债、靠贷款发工资的困难企业。在改制前夕,它的产品仍有销路,机器仍在运转,虽谈不上红火,却也尚能维持。可偏偏在前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改制席卷了全厂。
  这场改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所谓的“企业剥离”与“买断工龄”。这本是国企改制中的常规操作,关键在于执行的过程与时机。当时,厂里突然组建了一家“新下属单位”,将大量在职职工成建制地划了过去,紧接着,核心资产与优质生产线被打包剥离,以令人咋舌的低价,迅速转让给了一家新成立的民营公司。
  这一“剥皮去肉”的操作,使得最终被“卖”出去的改制主体,变成了一个几乎空壳的、没有人员负担的“干净”企业。接盘方轻装上阵,而那家承载了绝大多数职工和遗留问题的“新单位”,则被彻底留在了原地,依靠微薄的资产维持苟延残喘。
  如此一来,国有资产在无形中流失,而数千名职工的生计,则被巧妙地置换成了接盘者账面上“轻资产、高收益”的漂亮数字。
  林皓月缓缓合上卷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深邃。窗外夜色如墨,而青阳的这盘棋,似乎才刚刚露出它错综复杂的棋路。
  林皓月将卷宗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那家“新单位”的资产明细上。
  只看了一眼,他便微微皱眉。
  这家在改制过程中仓促成立的单位,表面上承接了全厂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职工,可真正能支撑企业运转的资产却少得可怜。除了几排年久失修、甚至已经漏雨的厂房之外,剩下的几乎都是一批早已接近报废边缘的旧机器。设备台账上写得清清楚楚,不少机器连基本的维修配件都难以配齐,更谈不上形成什么生产能力。
  换句话说,这家所谓的新单位,从成立那天起,就不是为了继续经营,而更像是专门用来“装人”的。
  没有像样的设备,没有稳定的订单,也没有相应的业务来源,却一下子背上了全厂大多数职工。这样的企业,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更让林皓月警觉的是,资产剥离完成不久,这家新单位的领导班子便陆续以“自谋职业”的名义离开了企业。手续办得干净利落,理由也冠冕堂皇,仿佛真是为了减轻企业负担。可这些人一走,新单位立刻陷入了群龙无首的状态。职工们上不靠天、下不落地,守着几间破旧厂房和一堆废铁般的机器,既找不到活干,也拿不到像样的安置方案。
  没过多久,这家单位便名存实亡。
  而最令人感到蹊跷的,还在后面。
  那几个“自谋职业”离开的领导,并没有真正远走。他们很快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企业,甚至还应聘上岗,继续担任一定的管理职务。名义上,他们已经和那家新单位没有关系;可实际上,他们不过是换了个身份,依旧留在原来的体系里。
  这一进一出,看似只是几张人事手续的变化,实则把大量职工和普通工人的命运彻底甩到了一边。真正承担改制代价的人,不是那些能够进退自如的管理者,而是那些被划出去之后再也无人问津的职工。
  林皓月合上这部分材料,眼神冷了几分。
  这哪里是正常的企业改制?
  分明是先通过“剥离”把人员包袱甩出去,再通过“自谋职业”让原管理层脱身,最后把真正有价值的资产留在另一头,转手交给接盘方。
  想到这里,他又翻向改制后主体的资料。
  果然,纺织一纺厂改制之后,山河集团成了最大的赢家,持有企业百分之八十的股份。按理说,山河集团既然接手了这家厂,就应当承担相应的经营责任,盘活资产,稳定职工队伍。可现实却并非如此。
  山河集团接手后,最先做的并不是恢复生产,而是盯上了厂里的土地。
  这家企业原本地处青阳市区,占地面积不小,随着城市扩张,那片土地的价值早已远远超过了厂房和设备本身。山河集团入主之后,很快便将厂区内大量土地分割出售,或者转手开发房地产。厂房还是那个厂房,机器也还是那些机器,可土地一旦换了用途,价值便成倍翻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