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哽咽:"大伙儿不是没找过上面。我们去过市里,去过省里,信访办的门都快被我们踏破了。可每次都是'研究研究'、'正在处理'、'请耐心等待'。这一等,就是三年!三年啊!"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一个中年女工挤到前面,眼眶通红:"林书记,我男人去年跟车跑运输,出了事人没了,厂里说工伤赔偿要走程序,可这程序走了一年半,到现在一分钱没见着。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大的上高中,小的才上小学……"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抹了抹眼角。
林皓月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没有打断,也没有急于表态,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一页一页地记着。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
等女工说完,又一个工人开口了:"林书记,还有一件事您可能不知道。厂里那批进口设备,德国造的,九六年花了几千万引进的,现在基本全趴窝了。听说前阵子有人要来收购,可厂领导私下跟人家谈的价格,连设备残值的一半都不到!这不是明摆着贱卖吗?我们怀疑——"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警觉地看了看四周,声音低了下来:"我们怀疑有人在里面做了手脚。"
林皓月笔尖一顿,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了那个工人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继续记录。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太阳渐渐西斜,把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林皓月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各位师傅,大姐,"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今天你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下来了。一纺厂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解决起来也不会是一天两天的事。但我林皓月今天在这里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环视了一圈围在周围的工人,目光坚定,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这次来,就是要调查你们工厂改制的事情。不查清楚,不拿出一个让大伙儿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这边的调查就不会停止。我也希望,知道内情、手里有证据的同志,能够站出来提供证据。你们反映的问题,我林皓月记在心里了。”
陆明见状,赶紧挤到林皓月身边,微微弯着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林书记,这么多人挤在这里,人多口杂,根本说不清楚情况。而且万一再出现踩踏事件,那可就是大麻烦了。我看就先让大家都散了吧,咱们接下来再找他们的代表谈,稳妥一些。”
林皓月侧过头,瞪了他一眼,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我们是党的干部,是来给老百姓解决问题的,难道连听群众反映问题都害怕了?我看大家并没有想扰乱治安的意思,不过就是想说说心里话、反映一下情况而已。你怕什么?”
说完这话,林皓月转过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提高了嗓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省委副书记,又是青阳市委书记,我以个人的名誉向你们保证——今天大家来反映情况,事后绝不会因为这件事整治谁、报复谁。大家尽快把代表选出来,我在上面三楼的会议室等着,大家一个一个来,我挨个听。”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治安局的陈峰已带着一大批治安员赶到了现场,穿着制服的队伍迅速在人群外围列队,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不少工人看到治安员到场,脸上立刻浮现出不安和抗拒的神色,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有人紧紧攥着拳头,目光警惕地盯着那些治安员,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林皓月敏锐地察觉到了人群情绪的变化,他快步走到治安队伍和工人之间,转身面向工人们,双手微微下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大声道:“大家放心!只要大家是正常反映情况,治安部门就不会乱抓人。今天谁也不许动这些工人一根手指头!”
他转头看向陈峰,目光沉稳而有力:“陈局长,让你的人退后五十米,原地待命。”
陈峰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敬礼:“是,林书记!”
看着治安队伍有序后退,工人们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下来,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则开始互相推举起代表来。林皓月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这些治安员到来,虽然隔着五十米的距离,但他们的出现本身就像一道无形的堤坝,让现场翻涌的人潮渐渐平息下来。工人们不再那样乱哄哄地朝前挤,嘈杂的喧哗声一层一层地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屏息的安静——每个人都想听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听到林皓月让他们选出代表到会议室谈,人群里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后开始低声商议。很快,除了最初站出来的那六个人,又陆续走出了六个人。十二名代表,站成了一排,像是一支沉默的队伍。
这些人里,有生产一线的班组长,手上还沾着机油和棉絮的痕迹;有物流仓库里干了二三十年的老工人,脊背已经微微佝偻,但眼神沉稳。他们是这座工厂最底层的骨骼和血脉,对厂里的实际生产情况,比任何一份报表都清楚。他们知道那时候每天的产量是多少,知道订单排到了哪个月,知道每天物料进出的数量和流向。甚至有人从怀里掏出了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那是私下里一笔一笔记下的账,纸张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但上面的字迹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林皓月一边听着这些老工人的讲述,一边让鲁南山仔细地做笔记。鲁南山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每一行字都像是在替这些沉默了太久的人留下证据。
从生产到物流,从仓储到订单,老工人们讲得细,讲得慢,像是在把那些被掩埋的真相一层一层地扒开。林皓月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听到最后,他才真正感觉到这一次是不虚此行——这些老工人虽然看不到工厂整体运转的全貌,但他们经手过的每一个订单、每一批物料、每一天的生产任务,拼凑起来,已经足够还原出一幅清晰的图景:当时的工厂,是能够运转下去的,是能够维持的,是有活干、有钱挣的。
可是,一纺厂最后还是被强行改制了。
不是因为经营不下去,不是因为资不抵债,而是有人要把一个好好的厂拆开来,把工人塞进那些完全没有生产能力的旧车间,而那些有订单、有效益的好车间,则被直接转卖了出去。这不是改制,这是赤裸裸的侵吞国有资产。是把一个还能呼吸的躯体,生生拆骨剥皮,再把活不下去的残骸丢给这些工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越来越沉。
待大家终于讲完,林皓月没有立刻说话。他先看了关林枫一眼——这位坐在那里的厂长,面色早已如纸一般苍白,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他又转向副市长陆明,陆明的脸色同样不好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茶杯的把手,像是在找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
林皓月收回目光,看向坐在对面的十二名代表。那些布满皱纹的脸、那些浑浊却执拗的眼睛,让他胸口堵得发闷。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
"同志们。"
他顿了顿,像是在把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压稳。
"听了你们反映的情况,我的心中有一种巨大的沉重感。不是因为事情本身有多复杂——事情不复杂,账本在这里,订单在这里,人证物证都在这里。让我沉重的是,这样的事情,竟然发生了,竟然拖了这么久,竟然没有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