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目光最后落在那十二名代表身上。
"作为省委副书记，我对于一纺厂的事情，非常重视。不是今天重视，不是坐在这里才重视——从我知道这件事的第一天起，就没有放下过。
"在这里，我先向大家表个态。"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
"一纺厂的事情，现在列为我工作的一个重点。下去之后，我会责成有关部门，成立一个工作小组，进驻一纺厂，彻查此事。查改制的过程，查资产的去向，查每一个签字的人、每一个拍板的人。不查清楚，这个小组就不撤。
"如果查完之后，不能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沉稳：
"请大家来找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轻轻吸了吸鼻子。有人低下了头，用手背抹了抹眼角。那十二名代表坐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松动了一角。
窗外，厂房的轮廓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疲惫的巨兽。而会议室里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林皓月的保证，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迅速平息工人们的疑虑。
毕竟，在这座老工业城市里，工人们听过太多“保证”了。厂领导拍着胸脯的保证，改制时市领导信誓旦旦的保证……保证到最后，机器停了，厂房卖了，他们从“国家主人翁”变成了领不到低保的下岗工人。信任，早已在一次次落空中消磨殆尽。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当官的一个样。答应的事情，哪回真的办过？”
旁边另一人压低声音回道：“这林书记……应该跟那些人不一样吧。他说话做事，基本上还算实在。你看看他来青阳这几个月，治安好了多少，菜市场的秤也准了，那些混混都不敢明着收保护费了。”
这两人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在略显空旷的厂区空地上，还是清晰地传进了林皓月的耳朵里。
周围不少工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有人下意识看向林皓月，带着几分担忧——换作别的领导，恐怕当场就要给这两人扣上“破坏稳定”的帽子。
但林皓月只是神色平静。他做事向来坦荡，既然自己说的是真心话，那就更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悦，反而转过身，目光温和地看向那两个说话的工人，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估计有的同志不太相信我，”林皓月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楚，“这没有关系。你们可以拭目以待嘛。”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至于大家反映的，很多家庭已经没有收入、生活艰难——这是大事，是天大的事。”他的语气沉了下来，“这样吧，先由民政部门牵头，统计出真正困难的家庭，按政策给予救助支持。要相信政府，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林皓月没有像前任们那样拍着胸脯喊口号，他只是平静地说道：“我不会拍着胸脯给大家保证什么虚的。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如果一纺厂的改制中，真的存在侵占公有资产的行为，不论是什么样的人，不论他的地位高低，省委必将会把他们绳之以法！”
话音落地，厂区里安静了几秒。
工人们没有因为这一句话就彻底放下戒心——他们失望太多次了，不会轻易再相信任何人。但林皓月毕竟是省委下派的一把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们心里那团死灰，终究是微微亮了一下。
看到林皓月当场表态要派人彻查此事，聚集的人群渐渐散去。没有人再吵闹，但也没有人真正释怀——他们要的，不是一句承诺，是一个结果。
……
回到市委办公室，林皓月没有耽搁，立刻让人把纪委书记庄强叫了过来。
庄强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他早已从各种渠道听说了今天一纺厂的情况，也知道这件事背后牵扯的水有多深。
听完林皓月简明扼要的讲述，庄强深吸了一口气，满是严肃地说道：“林书记，一纺厂的问题不是个例。青阳市这一轮改制的企业里，有不少都存在群众上访的问题，一直被压着没敢报上来。我担心长此下去，那些工人上有老下有小，老人要看病，孩子要上学，如果真的都生活不下去……恐怕会出大乱子的！”
林皓月点点头，目光沉稳：“老庄，我们党从来不怕问题。出现了问题，就要勇于承担，勇于解决。青阳在改制中既然存在这么多问题，这就已经不是一家企业的事了。我的意思——由你牵头，抽调纪委、公安、审计、财政等部门，组成一个联合工作小组，对全市的改制情况重新进行一次全面检查。”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一纺厂的工人们准备了很详实的资料，你们先整理出来，把一纺厂作为一个试点案例！让其他那些工厂的厂领导都看清楚——事情，是瞒不下去的！给他们一个机会，自己主动交代问题！”
庄强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难度——不是能力的问题，是阻力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林皓月，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和底气不足：“林书记，不是我不想查……我是担心，一旦真的查下去，牵扯到的人会太多。”
他是青阳的老人了，在这座城市深耕了几十年，比谁都清楚这潭水有多浑。一纺厂的改制背后站着山河集团，而山河集团的根，早就扎进了省城的某些高层。赵向阳、甚至吴北……这些名字，哪一个不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存在？
庄强没有把话说透，但那层意思，两人都心知肚明。
林皓月静静地看了庄强一眼。在他的气运之中，代表正义的那一缕红色气息粗壮而纯粹，如同一根不折的脊梁。他知道，庄强不是不想干，而是怕——怕查到一半被人拦腰斩断，怕自己成了孤军奋战的靶子。
于是，林皓月站起身，走到庄强面前，没有拍他的肩膀，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老庄，你怕的这些人，我替你扛。你只管放手去查，查到哪一层，我跟你走到哪一层。天塌下来，有我这个省委副书记顶着。”
庄强怔了一下，随即缓缓挺直了腰杆。那缕红色的气息，似乎也跟着亮了几分。
庄强情绪激动，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林书记请放心！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这顶乌纱帽今天摘了，我也绝不会让那些败类逍遥法外！我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林书记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苍茫的夜色，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庄强，你的决心我看到了。但我们要斗的，是盘根错节的势力。你放心，我们绝非孤军奋战。京都高层对东北的现状，尤其是重工业体系的沉疴积弊，看得比谁都清楚，也重视到了极点。这一次，不仅有高规格的调查组坐镇，更有京都纪委的利剑悬顶。他们会在幕后为我们提供最坚实的盾牌和最锋利的矛。我们要做的，就是借着这股东风，把这潭浑水彻底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