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次回京,从头到尾都没敢奢望新领导会亲自接见。
此行的初衷,不过是想找王海洋等几位老关系走动走动。东北眼下的局面复杂得很,他需要在京城里找到足够分量的声音,帮他把情况递上去,最好能触动新领导对东北的注意力。说白了,他是来"借势"的——借人脉之势,借舆论之势,借一切可以借的力,为东北争取更多的关注与资源。
可谁能想到,人还没见上几个,新领导那边竟先有了动静。
而且不是泛泛的礼节性接见,是带着明确态度和具体指示的。
林皓月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原本他还盘算着,要怎么一层层地打通关节、怎么措辞才能让上面重视东北的事。现在看来,这些功夫倒省了大半——新领导对东北的关注,远比他预估的要深、要早。自己在东北的一举一动,恐怕早就在那位的视线之中了。
想到这里,他的笑容渐渐收敛。
欣慰之余,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随之而来。
被看见,是机遇;被如此细致地看见,便是责任。新领导既然对东北的事情了如指掌,那自己此前的每一步、每一策,便都不再是"摸着石头过河"那么简单了。上面在看,在看你怎么做,在看你能做成什么样。
他攥了攥拳,指节微微发白。
车窗外,京都的秋阳正烈,银杏树的叶子被晒得透亮,一片片翻飞着掠过玻璃。林皓月收回目光,眼底那抹波澜渐渐归于沉静。
有了新领导的明确态度,接下来再跟王海洋他们谈,底气便全然不同了。那些人精明得很,风向比谁都嗅得快——如今有了这层背书,他们对东北的支持只会比预想的更多、更实。
只是,路还长。
他闭上眼,感受着气运气团中那团愈发凝实的黄色气息,心中默默道:
既然上面把目光投过来了,那便不能辜负。
车子在京都繁华的步行街口稳稳停下。林皓月向司机道了声谢,推门下车,没有让车继续送自己回住处。
他忽然很想在这座城市的脉络里走一走,让晚风把脑子里纷乱的思绪理出个头绪来。
步行街上游人如织,霓虹初上,各色招牌在暮色中闪烁。林皓月独自穿行在熙攘的人群中,脚步不疾不徐,仿佛这喧闹的街市反而给了他一个安静的内在世界。
他一边走,一边把刚才的谈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新领导那番话的分量,他此刻才真正掂量出几分。东北省委即将再次调整——这不是试探,是信号。从新领导的语气里,他听得出来,上面对于东北目前的局面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下了决心要动真格的。那些曾经和赵向阳、吴北绑在一起的人,恐怕这一次很难再安然无恙了。这是一场迟到的清算,也是一次彻底的洗牌。
但更让林皓月心里踏实的,是新领导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关于东北的再就业问题,新领导表现出的关切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自己汇报时提到的那些工人失业的数据、那些家庭的困境,领导不仅听进去了,而且显然一直在惦记着这件事。这让他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顶着压力做的工作,不是孤军奋战。
最让他动容的,是新领导那句"你只管好好工作"。一句话,就把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坚持和隐忍全都接住了。领导没有画大饼,没有空谈理想,而是实实在在告诉他:坚持你的方向,心无旁骛地去做。
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重。
林皓月走到步行街尽头,在一处临街的栏杆前停下脚步。远处车流如织,灯火绵延到看不见的尽头。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一直压着的闷气,忽然就散了。
这时候的步行街,暮色刚刚漫上来,街灯一盏盏亮起,把整条街染成暖融融的橘黄色。
放眼望去,街道两旁几乎清一色都是成双成对的身影——情侣们手挽着手,女生笑嘻嘻地凑在男生耳边说什么悄悄话,男生一边嫌弃一边把奶茶递过去;再往前走几步,又是一对年轻父母,爸爸抱着两三岁的孩子,妈妈在一旁举着手机拍照,一家三口笑得灿烂。
林皓月一个人低着头往前走,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脚步不紧不慢。在这条几乎被甜蜜和烟火气填满的街上,他这个形单影只的身影,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偶尔有路人从他身边经过,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他都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一个人啊"的注视感。
不过今天不一样了。那些东西已经不再是他的心理负担。他反而觉得,一个人走也挺自在的,想快就快,想慢就慢,不用迁就谁,也不用配合谁。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那是一家店铺门口,搭了个简易的木台子,台子正前方摆着一只细颈的陶壶,壶身上还缠了几圈红绸带,看着倒有几分古意。台子旁边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投壶有礼"几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一排规则——投中几支对应什么折扣,投中多少支送什么奖品。
几个路过的年轻人正围在那里跃跃欲试,有个男生已经拿起了箭,旁边围着的人还在起哄。
林皓月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陶壶上。
投壶啊……他小时候好像在电视上看过,就是那种古代人喝酒助兴的游戏。没想到今天在步行街还能碰上这种活动,还搞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他正盯着看,一个清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这位公子!"
林皓月抬眼,看见一个负责促销的小姑娘正朝他招手。小姑娘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穿了一身淡青色的汉服,袖口和裙摆上绣着简单的缠枝纹,头发半挽着,插了一根木簪,活脱脱就是电视剧里那种小丫鬟的打扮。她脸上挂着职业又真诚的笑容,眼睛弯弯的,看着就让人不太忍心拒绝。
"要不要拿几支箭试试呀!"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刻意模仿的古风腔调,"我们这规矩很简单——十支箭,投中越多,折扣越大!要是十支全中,可以直接免费领我们店里的一个奖品!就算没全中也没关系,中的越多折扣越多,最高能到五折呢!"
她说着还特意把旁边摆着的一排奖品指给林皓月看——什么文创小摆件、定制帆布袋、还有几盒看着挺精致的香薰蜡烛。
"公子看着就气度不凡,手肯定稳得很!来试试嘛!"
林皓月被她这声"公子"叫得有点想笑,又有点被勾起了兴致。他看了看那只陶壶,又看了看旁边几个正等着的人,忽然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试试就试试呗。
"行啊,"他走过去,嘴角带了点笑意,"那给我来十支。"
前面那两个人已经投完了。
是一对情侣,两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你一支我一支地轮流往壶里扔,结果十支箭投下来,总共也就中了可怜巴巴的两支。壶口窄,箭杆滑,大部分都弹开了,稀稀拉拉落在台子周围。
"都怪你!"女孩子一下子就炸了,转头就轻轻锤了男孩一拳,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埋怨拉得老长,"我刚才跟你说什么来着?让你稳一点稳一点,你怎么跟扔飞镖似的,一下就给我乱扔!我本来都看中那家店里的一款面霜了,这下好了,两支能打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