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月听完，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爸，"他开口，声音低沉，"我现在担心的恰恰不是东北的问题本身。"
"哦？"
"东北的问题，恐怕并不只是东北的问题。"林皓月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青阳这一查，水越来越浑，已经不是一条线在往下牵了——它正在织成一张网。"
叶竹没有接话，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您看，"林皓月转过身，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随着青阳案子深入，已经牵扯到了省内其他几个地市的官员。最近被带走的这几个人，您注意到了吗？他们有一个共同特征——都是从青阳调出去的，在青阳任职期间经手过企业改制，后来调到了省内其他地方。"
"这说明什么？"
"说明青阳的问题不是孤立的个案，而是一条线。这条线从青阳延伸出去，串起了省内至少三四个地市。而更深层的问题是——"林皓月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在企业改制的那些年，从青阳流出去的资产，最终去了哪里？我手里的线索显示，有几条线，是直通京都的。"
叶竹的眼神骤然一凝。
"京都的一些人，"林皓月直视着叶竹的眼睛，"也在这盘棋里。他们不是旁观者，他们是棋手。改制的时候他们把手伸进来了，现在想抽身，没那么容易。"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叶竹缓缓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半晌才开口："所以你担心的是，你查得越深，触及的层级越高，反弹也会越大。"
"是。"林皓月点了点头，"钉子扎得深是好事，但如果底下连着的是一整块钢板，那这颗钉子，随时可能被崩断。"
叶竹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开口："皓月，有些话我本来不该现在说。但既然你看到了这一层，我也不瞒你——京都那边，比你想象的要清醒。他们知道这张网的存在，也知道网的另一头牵着谁。正因如此，这次的决心才不是说说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林皓月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钉子已经扎进去了，现在不是你一个人扛。接下来，你只需要继续往下查，上面的事，有人替你顶着。"
林皓月看着叶竹，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罕见的、近乎笃定的东西。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东北的雪开始融化了，那些冬雪覆盖下的这座城市的每一道沟壑与褶皱都慢慢露了出来。有些东西，终究是藏不住的。
叶竹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热气，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东北那些下岗职工的问题，京都其实早就在盯着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本来上面还打算再缓一缓，等经济大盘再稳一稳再动。但现在看来，已经到了不得不出手的时候。"
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想想，北阳省光是登记在册的下岗工人就几十万，这还不算那些没被统计进去的。这些人上有老下有小，兜里没钱，心里有气，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这种局面，说句不好听的，只要一点火星子，就能烧成一场通天大火。到时候烧的就不只是北阳了。"
林皓月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没有接话。
叶竹继续道："反过来想，如果能在你手里把北阳的面貌彻底翻过来——产业重新转起来，人重新有活干、有钱挣——这件事的分量，可不只是国内的问题。龙国现在在国际上是什么位置，你比我清楚。一个东北稳住了，外面的声音都会不一样。新领导在这件事上，对你寄予的期望，比我刚才说的还要大。"
"今天我听了新领导的讲话，确实能感觉到——"林皓月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斟酌，"他对东北目前的状态，是非常不满意的。"
"嗯。"叶竹微微颔首，"而且不是一般的'不满意'，是已经到了认为'再不动就是失职'的程度。"
林皓月沉默片刻，说道："新来的省委书记郭涛，给我的感觉是——他不太想得罪人。"
叶竹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轻轻把茶杯搁回桌面，动作不急不缓。
"他本来就是过渡的。"叶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看透棋局的从容，"京都把东北这摊事全权交给你，郭涛自己心里有数。他不挡你的路，就是对你最大的支持。"
他抬眼看向林皓月，目光笃定。
"皓月，你听我说——无论国家层面还是他个人，郭涛都清楚自己在这盘棋里扮演什么角色。资历摆在那里，他不会越位，也不敢越位。你放手去干，他不会给你制造任何阻力。"
林皓月缓缓点头，目光从叶竹脸上移开，望向远处。
"下一步对省委班子进行调整之后，"他说，"相信工作推进起来会顺畅很多。"
"京都这边在人事上绝对会给你撑腰。"叶竹的语气斩钉截铁，"省委层面、各地市层面，只要你提的人选有利于工作开展，上面基本都会放行。这不是客套话——东北这盘棋，现在就是你在下，上面给你配子。"
他顿了又顿，最后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
"但皓月，给你权，是让你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你慢慢来的。时间窗口，不会永远开着。之所以选定你，很大的原因，就是看你在地方上经济建设方面的能力！"
林皓月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语气沉稳而笃定：“这几个月，青阳市的盘子基本稳住了。下一步，不能只盯着这一亩三分地。我得在省委里再扎深一点，把全省的审核权攥在手里。东北的经济必须是一盘棋，得有统一的规划，不能再各自为战。”
身后传来叶竹轻啜茶水的细微声响。片刻，他放下茶杯，茶杯在桌子上轻叩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皓月，有个情况，得跟你说一声。”叶竹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郑重，“最近，京都有几家，已经跟我谈过了。”
林皓月转过身，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哦？什么情况？”
叶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些深意，让人捉摸不透：“以前的东北，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个填不满的坑，谁都看不到希望，自然没人愿意把自家子弟往这趟浑水里推。但现在不一样了，新领导重视，风向变了。再加上你在前面趟出了路，谁不知道你在地方经济建设上有一手？他们现在都想把人派过去，说是去锻炼，其实是想……蹭一蹭你的政绩。”
他顿了顿，报出几个名字：“其中几个，你应该也认识。金融管理委员会副会长的儿子，张秀波；交通部副部长的儿子，李宁。”
林皓月听完，脸上掠过一丝疑惑：“据我所知，这几位，家里早早就定了性，说是‘不堪从政’吧？怎么突然又改了主意？前几天我还听说，马家的马立新也被他父亲一纸调令，安排到下面县里去了。”
“他们毕竟是家族嫡系，一根藤上的瓜。”叶竹笑着摇头，眼神却锐利起来，“嘴上说是放弃了，但真有机会，谁舍得彻底断了这个念想？万一他们有从政的天赋呢？再说了，就算不成，到了东北，有你林皓月在前头顶着，他们跟着喝口汤、分点功劳，总归是稳赚不赔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