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月把粥轻轻搁在床头柜上,目光在他额角的纱布、手腕上的淤痕上缓缓停了一瞬,眉心微沉:
“是我疏忽了。青阳这潭水比账面上的深得多,你干的那摊活儿,本就是专门去碰别人不敢碰的烂账、黑账,得罪的全是攥着利益不放的人……可我们连最基本的人身安保都没给你兜严实,这是班子的亏欠,不是你该硬扛的。”
庄强却摇了摇头,笑意里那点倔劲又浮上来,甚至带着几分通透的坦然:
“林书记您别往自己身上揽。说句不中听的——要是这一棍子都挨不上,反倒说明咱们这半年翻的那些账、捋的那些改制协议,全打了水漂、没戳到痛处呢。挨一下,我倒觉得踏实,至少证明不是隔靴搔痒,是真挠到某些人的烂疮上了。”
林皓月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他顺势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房间——门口陈峰在外的脚步声很稳,床头柜、窗台、帘子后都没旁人,走廊也静得出奇。确认无虞后,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度,却字字托得极稳:
“庄强同志,”他头一次在私下里连名带姓、用这样郑重的语气开口,“我这次去京都,不是只见了老首长。新领导专门抽了时间见我,点名问了青阳企业改制那批旧案的进度、问了纪委这边的取证链条,也肯定了我们的工作,鼓励我们继续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稳稳落在庄强眼里,把那句话轻轻、却清晰地递过去:
“他对我们做的事,给予了充分肯定,并告诉我,只要对的,对于人民有利的事情就要坚持做下去。”
庄强怔了一瞬,靠在枕上的肩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眼底那点带伤的笑意慢慢沉下来,化作一簇压得住疼、也烧得长久的光。
病房里静了片刻,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响。窗外青阳灰蒙蒙的天光斜斜落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句没说出口、却都已心知肚明的共识上——。
从市第一医院出来,秋日的风裹着消毒水残留的冷意扑在脸上。林皓月没在走廊多停,径直把陈峰带进了临时腾出来的那间办公室。门一合上,他没急着开口,只是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桌面,示意陈峰先坐下。
陈峰却没坐。他侧过身,半步退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扫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保洁员推着小车远远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这才把门虚掩紧了些,折回来压低声音,凑近了说:
“林书记,这回不是吓唬人,是真奔着命去的。”
他喉结动了动,语气里还带着点没散尽的后怕:“老庄能捡回这条命,真不是运气。下手那小子后来自己交代了,手都举起来了,临到跟前看见庄强脖子上挂的那张家里小孩的照片,手一下子软了,硬是没敢把劲儿使实……要是那人再狠一点,老庄今儿就未必能躺在这间医院里喘气了。”
林皓月后背靠进椅背,眉心慢慢拧出一道深痕。他之前只当是殴打泄愤、想吓退调查组,直到这一刻才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原来不是庄强命大,是对方雇的人先怯了。
“查到源头没有?”他声音很轻,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陈峰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询问笔录复印件,摊在桌角:“抓到的那个不算核心,连边都摸不着。据他讲,他们是外地民工,一直只接一些临活。有人私下递话,开价八万,先塞了四万定钱,事成再补尾款四万。八万块啊林书记,对这帮人来说就是一年都挣不出的数目,眼睛一红就接了活。可再往上问,连他们都不知道金主是谁,中间隔了至少两三道手,最后递钱的就是个跑腿的壳子,查死了也咬不出真名。”
八万块买一条人命,买一个正在配合纪委谈话的关键证人的命。
林皓月指尖在桌面上缓缓划了一下,心里那点凉意比刚才门外的秋风还刺人。太便宜了,也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是有人故意把线索剪得整整齐齐,就等着他们在这团乱麻里空转上十天半个月。
“画像做了?”他抬眼问。
“做了。”陈峰点着头,声音又压低半寸,“按那几个人零碎的描述,身高、口音、左手戴银戒、爱用那种软皮烟盒……比对下来,基本锁在青阳市一个叫‘麻六’的社会闲散人员身上。这人本身不值钱,但顺着他往回摸一两层,说不定能摸到真正递话的那根线。”
陈峰走后,办公室里只剩空调低低的嗡鸣。
林皓月没开灯,就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坐在那儿,拇指一下下蹭着笔帽。他盯着桌上那张画像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反复转着另一个问题——
对方真傻到以为杀一个庄强,就能把调查组的嘴堵上、把纪委的卷宗烧了?不可能。真有这等脑子的人,不会只肯出八万块。
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些人想通过庄强的死转移视线。
夜色如墨,青阳市的街巷早已沉入死寂。
林皓月从书房出来后,只草草喝了杯凉茶,便把自己锁进了家里。昨天庄强遇袭的事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每个人心口——调查刚有眉目,对手就敢在眼皮子底下动手,这已经不是警告,是赤裸裸的挑衅。他特意叮嘱过司机和值班人员,今晚谁也不见,哪儿也不去。
屋里只留了玄关一盏昏黄的小灯。他躺下时还下意识把手机调到了最大音量,屏幕朝天扣在枕边,像一枚随时会炸响的雷。
凌晨两点整。
刺耳的铃音猛地撕开夜的静默,在空荡的客厅里撞出回响,连窗帘都被那声音衬得微微一颤。林皓月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睡意被这一声拽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脊背上一缕骤然收紧的凉意。
他没急着接,先眯着眼扫了眼屏幕。
陌生号码。区号却是青阳市本地的。
不是方兴邦,不是庄强那边的值班线,更不是任何存进通讯录里的名字。能在凌晨两点拨通这个号、还精准叫出“林书记”三个字的人,绝不会是误拨。
他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把后背靠上床头,声音里那点刚醒来的沙哑被迅速压了下去,换成一贯的、带着分量的平稳:
“我是林皓月。你是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两秒,仿佛也在确认这一头的语气、气息、乃至每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才又传过来,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咬得发紧,像怕隔墙有耳:
“林书记……我现在必须见您一面。”
她顿了顿,呼吸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又像是在某个不敢开灯的角落里死死攥着什么。
“我手里有东西。很重要的材料——关系到庄强那件事,也关系到……青阳市某些人真正想捂住的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听筒里只剩她压抑的喘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一声夜车引擎声。
林皓月的手指在床单上无声地收了一下。
林皓月的指尖在床单上轻轻一顿。
他没有立刻应声。
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各种各样的的事见得多了,一个凌晨两点的陌生电话、一个报不出来路的名字,哪怕说得再急再真,也抵不过他骨子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信任这种东西,在青阳市这种地方,是要拿命去试的,他赌不起,也不会去赌。
仿佛早料到这一头的沉默会像一堵墙横在中间,听筒里那女人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寸,几乎贴着话筒边沿渗出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怯:
“林书记……您可能不认识我。我姐叫莫言言,我是她妹妹,莫芳芳。”
莫芳芳。
三个字落进耳里的瞬间,林皓月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一紧。
莫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