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平步青云最新章节列表 > 第2548章孤证
  “林书记,我姐最早……就是青阳市棉纺厂的下岗工。”莫芳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家里穷得连过年的白菜都要赊,她没路走,先去歌厅坐了台。后来被青阳那个刘大头盯上,哄了没多久就露了本相,拍了一匣子不堪入目的照片攥在手里,拿这个拿捏她、支使她,把她从个人变成了个……会说话的提线木偶。”
  烟灰轻轻一颤,落在茶碟边。
  林皓月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烟叼在唇边没动,心里却猛地一沉。
  ——莫言言。那个在青阳乃至整个东北国企改制圈子里说一不二、连不少领导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人,竟是从那样一匣子照片的锁链里一步步被拖出来的?
  更让他心底发凉的是另一层:刘大头前阵子已经进了谈话名单,可至今的口供里,对莫言言这一段只字未提。不是忘了,是有人替他咬死了这条线,死死没松口。
  莫芳芳像是把他那点神色里的惊异看在眼里,惨淡地扯了下嘴角:
  “您也想不到吧?连我们自家人都想不到。这些年家里人还一直以为她是靠自己咬牙熬出来的、是争气、是有本事……”她喉头又哽了一下,手却从怀里轻轻按了按,像触到了什么硬而薄的东西,“要不是收拾遗物时翻出她偷偷写的那本日记……我到今天,都还以为我姐是真的‘混出头了’。”
  她说完,指尖在桌下微微发抖,却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稳稳留在了空气里——
  那本日记,才是真正烧不掉、也没人敢替她烧的东西。
  林皓月心头猛地一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本边角磨得发毛的日记本就搁在两人之间,纸页泛黄,却沉得像一块压了满案旧案的秤砣。有它在,那些只敢在暗处低语的线索,才算真正落了地、有了铁证。
  他慢吞吞从内兜摸出烟盒,锡纸窸窣一响,抽出一支叼在唇间,火苗“嗒”地窜起,橘色的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眉眼。他吸了一口,烟雾缓缓从鼻腔里泄出来,声音却冷得像窗外刮进来的北风:“莫芳芳,我希望你方才说的、待会儿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莫芳芳的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抬眼望向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里没有半分闪躲:“林书记,您放心……我一个字都没敢掺假。在这东北的冰天雪地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我早想明白了——要是连您都不肯伸手,我姐这笔血债,就真没人敢替她讨了。”
  她胡乱扯了张纸巾按在眼角,纸面很快洇开一小片湿痕,喉头哽了哽才又接上话,语速放得很轻,却字字带刺:
  “我姐那时候哪有别的路可走?刘大头捏着她的把柄,逼着她去周旋省里那些头面人物。说好听点,叫‘公关协调’;说难听点……就是拿自己当筹码,一杯酒、一个笑,替刘大头把好处一寸寸换进腰包。后来有一回场合特殊,赵向阳在酒桌上盯上了她,那时候他压根不知道我姐背后还拴着刘大头这根线,只当捡了个乖巧的‘外室’,暗地里就包养了下来。再往后,他嫌明来暗往太麻烦,干脆拿我姐当门面、当嗓子,一手搭起了山河集团的牌子……我姐哪是什么创始人,不过是赵向阳摆在台前的一只瓷瓶,好看,易碎,碎了也没人敢问一声。”
  她说完,把揉皱的纸巾死死攥进掌心,像是想把那些脏透了的旧事连同眼泪一起捏碎在手里,只抬着一双执拗的眼睛,静静等着林皓月下一句话。
  见林皓月只垂着眼吐烟、半晌不接话,包厢里的空气像是又沉了几分。莫芳芳攥了攥掌心那团早已湿软的纸巾,又像是怕自己说得太慢会失了这唯一的时机,声音压得更低,却一字一顿地往下递:
  “后来……后来您大概也听说了,我姐顶了个山河集团董事长的名头,风光体面地坐在那张老板椅上。”她扯了下嘴角,那点笑意比哭还涩,“可林书记,那椅子从来就不是给她坐的。赵向阳把壳子往她身上一披,要她站在台前挡风、挡刀、挡所有人的眼睛。背后真正持股的人、真正分钱的人,赵向阳从没跟我姐漏过半个名字。”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一下,像是把某个压了多年的硬物硬生生咽下去才继续开口:
  “可我姐不是傻子。这几年她不敢声张,只暗地里一条线一条线地摸、一个人一个人地记。摸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后脊发凉。”
  “外头所有人都以为,赵向阳和省长吴北是死对头,会上拍桌子、会抢项目、会在报纸上隔空呛声,恨不得把东北的权掰成两半各啃各的。可谁又能想到——”她抬眼直直望向林皓月,声音轻得几乎贴着桌面走,“他俩根本就是一条裤腿里的两个人。东北这几轮国企改制、资产腾挪,全是他俩一明一暗搭着手做的局,吞下去的利益当场就拆成两份,谁也不多拿一分。那些闹得满城皆知的争锋、那些故意漏出来的嫌隙……全是演给上头、演给外人看的戏。”
  她吸了口气,把赵向阳原来说过的那句话学得分外清楚,连语气里的油滑都摹了出来:
  “‘要是咱俩太齐、太顺、太像一个腔子说话,上面还敢把东北这么大一块盘子搁手里?不演点红脸白脸,这椅子坐不稳的。’”
  林皓月指间的烟不知何时已经烧到了滤嘴,烟灰悬了长长一截,他却浑然未觉。
  心口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他原以为自己看得透——赵向阳的跋扈、吴北的清高,两股绳明里暗里较了这么多年劲,他此前反复推演的,也不过是谁先露破绽、谁先被撬动。可现在才懂,自己从头到尾都踩进了人家铺好的剧本里。
  怪不得。
  怪不得从前上面派来查的人,材料递得齐整、口风也硬,最后却全都灰头土脸地撤了回去;怪不得每次刚摸到山河集团的边,就有人“恰好”把火引去另一个方向;怪不得无论怎么查,赵向阳和吴北永远互相咬一口、却谁都咬不死谁——那不是内斗,是俩人合伙把网收了一遍又一遍,专等外来的人往里撞。
  他终于把那截快烫到手的烟按进烟灰缸里,火星“嗞”地一声灭了,包厢里只剩他指节轻叩桌面的闷响。
  “……好一个红脸白脸。”林皓月缓缓抬眼,声音沉得像冻透的松花江冰面,“这么说来,以前那些人不是查不动,只是幕后之人是谁都没看清,就被请出去了。”
  “莫芳芳几乎是扑在桌沿上的,指节攥得发白,那本边角磨得起毛的日记本被她按在胸口,像是怕被人抢走最后一点念想。她抬起头,眼眶烧得通红,声音却抖得异常用力:
  “林书记……我该说的、能说的,全在这儿了。一个字都没敢瞒您。”她喉头一哽,硬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涩咽下去,声音忽然低下去,又猛地拔高,“我姐死得不明不白,那些人却还端着茶杯坐在办公室里笑……求您,一定、一定要把他们绳之以法,替我姐讨回这个公道!”
  林皓月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把那本日记轻轻接过来,指腹蹭过封皮上干涸的旧墨渍,一页页翻得极慢。屋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把纸页上细密的字迹照得发灰。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本子,指节在硬壳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眉心慢慢拧成一道深痕。
  “芳芳,”他终于开口,语气不重,却像一块沉下去的石头,“我信你,也信你姐姐写下的每一个字。可你要明白——纪委立案、调查组介入,哪怕是我个人再想推一把,靠的都不是‘信’,是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