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没有敷衍,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清醒:
“日记是本好东西,可它终究只是你姐姐一个人的笔迹、一个人的视角,法律上叫‘孤证’。谁都可以反过来说一句‘这是她情绪不好时的臆想’‘是私人恩怨里的泄愤之词’。没有转账记录、没有签字的文件、没有录音和现场证人……这些话传上去,人家轻飘飘一句‘一面之词、不足为凭’,就能把整本日记压成废纸。”
他顿了顿,把本子推回她手边,声音放低了些,却更沉:
“我不是泼你冷水,是不想让你白抱希望,更不想让真凶借着‘证据不足’这四个字,再从指缝里滑走一次。”
莫芳芳的眼泪终于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死死咬住下唇,没再哭出声,只是把那本日记重新抱紧了些,像在把刚才那句冷硬的话,一点点嚼碎了咽进心里。
莫芳芳将茶盏轻轻往桌角一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得像坠了铅:
“林书记,您放心。今天请您过来,本就不单是为了那本日记。”她抬眼望向林皓月,目光里那点先前的温软倏然收尽,只剩一层淬过火似的决绝,“我姐临走前塞在我这儿的东西,今日我一样不少,全交给您。”
话音未落,她已扶着桌沿站起身,裙摆擦过椅腿,没再回头,径直走向里间那扇虚掩的门。
林皓月独自坐在灯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日记的硬壳封皮,纸页边缘还留着莫芳芳姐姐惯用的那缕淡苦的墨香。他没出声,只听着里屋传来一声极轻的锁扣轻响、又一声布面蹭过木板的窸窣,心里却已悄悄铺开一层沉甸甸的预感——那不会只是几页纸、几行字,该是压在活人脊背上很久、却一直没人敢掀开的东西。
片刻后,门轴轻转。
莫芳芳重新进来,两手拎着一只旧得发乌的牛皮手提箱,箱角磨得发白,锁扣却擦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无数次摸过、又无数次忍住没打开过。她把箱子稳稳搁在林皓月面前的小几上,手掌在箱盖上停了一瞬,才抬起来,指节因用力还微微泛着白。
“林书记,”她退后半步,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敲在灯影里,“这就是我姐当年偷偷托我保管的全部家当。”
她指尖轻点箱盖:
“里头有几个U盘,是她在那间会所当服务生时,趁人不备拍下的——哪些人夜里碰头、哪双手递过哪只信封,全在里头,连声音都留着。还有几本账册,一笔一笔记着资金怎么绕、怎么洗、怎么落到私人的兜里……更要紧的是那几页附录,”她喉头微哽,却硬把那点颤音咽了下去,“记的是东北那几家企业改制时的内情,谁压价、谁接盘、谁拿职工的血汗钱填了自家的窟窿,白纸黑字,日期、签名、批条号,一样不缺。”
她垂下眼,再看向林皓月时,眼底那点水光被生生逼了回去,只剩一片清冷的笃定:
“我姐不是意外死亡的她一定是被那些人害死的,林书记。这些东西沉,沉得能压死人,可也只有它们,能把那些害她的人,一个一个,都挖出来送进去。”
箱锁在灯下微微一闪,像一口终于等到有人来开的、沉默了太久的棺。
接过了这个手提箱,林皓月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
箱子不重,却仿佛压着千钧之力。他看向莫芳芳——这个年龄和那些大学生差不多的女孩,本该在校园里无忧无虑地读书、欢笑,特殊的经历却让她的双眼里只剩下仇恨的火焰。
"感谢你信任我,请你放心。"林皓月沉声说道,"如果里面的资料属实,只要我还在东北,只要我还坐在这个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我就一定会把那些违法乱纪者绳之以法!"
莫芳芳红着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好了,该做的我都做了。林书记,你快走吧!"
林皓月凝视着她,心中升起一股敬佩。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能冒着杀身之祸将证据保存至今,再将它交到自己手上,需要的勇气可想而知。那箱底静静躺着的,或许不只是纸张,更是一个家庭的血泪。
"要不要我安排几个人对你实施保护?"林皓月低声问道,"要知道,难免那些人不会狗急跳墙,杀人灭口。你个人的人身安全,非常重要。在这案子没有定下来这几个月,我可以让人保护你!"
莫芳芳摇了摇头,眼神却异常坚定:"自从我姐出事后,我就离开家里,躲到了这里。而且我现在用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身份。"
她环视了一圈这间简陋的屋子,继续道:"这里平时都是由一个不知情的朋友帮忙打理,没人知道我藏身于此。我相信,他们暂时还找不到我。"
林皓月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独自从那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出来,夜风迎面吹来,让林皓月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他坐进车里,吴磊已经端坐在驾驶位上等着他。见林皓月上车,吴磊立刻压低声音汇报:
"我四处查看过了,这周围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或车辆。"
林皓月点了点头:"开车吧。"
引擎低吼,车子缓缓汇入夜色。林皓月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渐渐远去的居民楼,心中暗道:芳芳,希望你的信任没有错付——我定不辜负你姐姐用命换来的这份证据。
林皓月甚至都没有自己看那些资料,半夜就把资料送到了调查组。
那夜的月光被窗帘缝挤成一道惨白的光,落在床尾,林皓月却始终没敢合眼。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那片模糊的暗影,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莫言言留下的东西,真的全吗?那些密密麻麻的资金流水、签字、批条,像一张铺到天边的网,可网的边缘之外,还牵着谁?
他翻了个身,枕头上还留着白日里见莫芳芳时沾上的那点冷香。今天这一趟,确实冒了险。莫芳芳藏得那样深,连调查组都只查到“失联”两个字,他偏要顺着那条几乎断掉的线摸过去。可现在回想起来,他心里只有一股沉甸甸的踏实——这险,冒得值。
莫言言啊……山河集团最后一任实权在握的董事长,当年那场轰轰烈烈的企业改制,从资产评估到暗箱转让,每一笔腾挪、每一次“合规”签字,真正攥在手里的人,就是她。
而昨天深夜,他把那叠材料塞进调查组联络点的保密柜时,手都是凉的。今早方兴邦的电话打进来,那头的声音几乎是抖着的,激动得连气都喘不匀:
“林书记!这批东西太及时了!直接把我们往后至少半年的路都铺平了!里面资金走向一笔一笔标得清清楚楚,哪笔进了空壳公司、哪笔又绕了三道弯回流到个人账上……这些可不是我们外调能撬出来的东西啊!您想想,真查到哪个人头上,谁肯把自己知道的全兜出来?供得越多,脖子上的绳就越紧,谁不懂这个理?”
话音一落,方兴邦像是才想起什么要紧事,语气陡然一收,压低了声音问:“……林书记,这些材料,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莫言言本人记的。”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隔了两三秒才传来方兴邦迟疑的追问:“莫言言?就是那位……前山河集团的董事长?可她不是前年那场车祸就……人已经不在了么?难道是你们的人找到了她当初藏证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