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头滚了滚,目光里那点残存的温度也一点点凉下去:
“当年要是再坚决一点……再狠一点……也未必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话音未落,人已经被轻轻一带,跨过了那道还半敞着的门。门轴合拢的瞬间,那点冷硬的余音却被留了下来,像根细刺,扎在每个人耳根里。
会议室里死寂了足足三四秒。
组织部长柳青云的笔尖悬在纸上,墨点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团,他却浑然不觉,只拿眼神飞快扫了一眼身侧几个熟面孔,又慌忙垂下眼帘。副市长秦阳下意识舔了下发干的嘴唇,喉结悄悄滚了一回,不敢接任何人的视线。
“坚决一点”……
这四个字太轻,也太重了。
有人心里咯噔一下,想到的是林皓月那一次被人开车跟踪,准备制造车祸的事情。难道那些人还想过对林皓月下手?
沈墨被带走,那扇沉重的门最终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又过了好一阵,直到确认方兴邦一行人真的走远了,会议室里紧绷的空气才仿佛找到了一个泄压的出口。
大家不约而同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声音里混杂着如释重负,也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
石川自己最清楚自己屁股底下坐着什么。在东北省的那摊事里,他经手过的、授意过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问题,摞起来能埋了他自己。刚才方兴邦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他几乎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当是自己的末日到了。那只不锈钢茶杯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现在看着沈墨被带走,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这一刀,暂时还没砍到自己头上。他弯下腰,有些僵硬地从地上捡起那个茶杯,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放回了桌上。幸亏是不锈钢的,要是瓷的,这会儿怕是已经粉身碎骨了。
周围人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着,猜测着沈墨的问题到底有多大。石川深吸了几口气,硬生生把狂跳的心脏给压了回去,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惯常的、带着点虚伪的感慨表情,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插话道:“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情况……不要说大家吃惊,连我都大吃了一惊,吃惊得我杯子都掉了,呵呵!”
那干巴巴的笑声,在还没完全散去的凝重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的熊大伟,脸色比石川也好不了多少,刚才也是出了一身冷汗,此刻才勉强恢复了些血色。他看向林皓月,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寻求答案的渴望,开口问道:“林书记,到现在我都摸不着头脑,沈墨……他怎么就突然有了问题呢?这……这太让人意外了。”
林皓月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熊大伟,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熊大伟莫名地心头一紧。接着,林皓月的视线又缓缓移向石川,在那张努力维持镇定却依旧残留着惊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林皓月心里跟明镜似的。石川和熊大伟,这两个人屁股底下都不干净,在东北省的问题链条上,他们都是重要的一环。今天带走沈墨,只是撕开了口子,清算,才刚刚开始。不过现在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但也不能让他们心存侥幸,以为自己能躲过去。
为了敲打一下这两个惊魂未定的人,林皓月决定,适当地透露一点“内情”,让他们知道,有些事,他并非不知情。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感,缓缓说道:“有些问题,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沈墨的事,牵扯甚广,远不止大家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东北省的水,很深,有些人在里面扑腾得太欢了,以为能永远瞒天过海……”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石川和熊大伟,看到他们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才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有些线索,就像线头,只要揪住了,一抽,就能带出一大串。沈墨,就是那个被揪住的线头。至于后面还连着谁,会牵出什么……那就得看个人的造化了。”
这番话说得云山雾罩,却字字句句都像敲打在石川和熊大伟的心上。他们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了几分,刚才那点侥幸心理,被林皓月这番话彻底击碎。他们终于明白,今天的会,对他们而言,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一个让他们日夜难安的开始。
“各位同志,”林皓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说实话,在沈墨同志这件事上,我也感到意外。但事情的发生,并非无迹可寻——这还要从调查组接到一箱子匿名材料说起。”
“一箱材料”四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又凝固了一层。
原本那些心里没鬼的人,此刻脸上浮现出的是好奇和揣测——那些材料里到底写了什么?是什么样的内容,能让调查组直接出手带走一个地级市的书记?他们的目光在林皓月和空荡荡的门口之间游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
而另一部分人,脸色却肉眼可见地变了。
石川握着不锈钢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脑子里飞速闪过东北省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那包材料,会不会就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说,是沈墨那边牵出来的?他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衬衫已经黏在了椅背上。
熊大伟则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眼神躲闪,不敢与林皓月对视。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被人听见,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林皓月身上。有探寻的,有不安的,有强自镇定的——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那张平静的脸上。
林皓月没有急着往下说。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据我所知,调查组从那些材料入手,已经整理出了相当分量的案卷材料。相信到这个时候,他们手中已经掌握了大量证据。”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所以我想说一句——如果确实存在问题的同志,现在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可能还来得及。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话音落下,林皓月又特意看了一圈。
他的眼神里没有威胁,没有逼迫,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平和。但恰恰是这种平和,让那层意味深长的深意更加令人胆寒——他不是在劝告,他是在给某些人倒数。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没有人接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翻动文件的声音都消失了。
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扎在了某些人的神经上。而林皓月,就坐在那里,不急不躁,等着看谁先绷不住。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室内的灯光显得格外刺眼。那沉默,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待会场内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林皓月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而有力:
“曹、沈二人的落马,看似是‘折了两员大将’,短期内确实会给相关条线的工作带来阵痛。但往长远看,这恰恰是对调查组工作最有力的‘助攻’,也是给全省干部队伍敲响的一记警钟!”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阵痛归阵痛,工作不能停摆。既然岗位空了,就得有人顶上去。借着今天这个会,我提议,针对这两个关键岗位的接任人选,咱们现场议一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