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了东北之后，你为何会出手帮我？难道就因为那次说错话，怕遭到赵向阳排挤？”
林皓月眉头微蹙，眼底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疑惑。
依照沈墨之前的说法，他早已跻身赵向阳的圈子，明明清楚林皓月远赴东北，就是来和赵向阳一伙人对抗的。可他最终却选择站到林皓月这边，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反常。
沈墨闻言放声大笑，笑声里裹挟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你猜错了。我从来没有站在任何人的一方，我自始至终，只站在自己这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皓月身上，语气添上一丝自嘲：“至于我当初选择扶持你，说到底，是我看错了你。我自认为很会分析每个人的人性！可偏偏就看错了你！”
话音落下，沈墨侧过头，看向一旁的方兴邦。
“能不能给我一支烟？”
方兴邦没有多言，摸出烟盒，点上一支，递到他手中。
沈墨接过来，凑到唇边深深吸了好几口，烟雾缓缓从鼻腔漫出，模糊了他半张脸。指尖夹着烟，他继续开口，声音低沉。
“是不是觉得我的举动很难理解？说实话，连我自己回头想，都有些琢磨不透。”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会识人。你刚到东北的时候，在我眼里，你和赵向阳并没有什么两样。不过是新来的势力，斗垮赵向阳，取而代之，把这片地界的话语权握在自己手里罢了。”
沈墨早就看得透彻，赵向阳那帮人做事毫无底线，手段越界，京都那边绝不会任由他们继续盘踞。他早早打算抽身，重新押注，原以为林皓月不过是又一个想要夺权的来人。
可相处下来，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全盘误判。
林皓月想要的，从来不止是一份权力。
他要掀开所有掩盖在暗处的黑幕，要把盘踞多年的污垢尽数清扫干净，不留下半分余地。
他从前以为，林皓月不过是芸芸官僚一样的满心钻营、追逐权柄。
沈默缓缓开口：“林书记一到东北，我就猜到，他是京都派来的。我也摸清了林书记的底细，想要把他赶走，几乎不可能。这就是我选择投靠林书记的真正原因。
外面都传，是我一时失言，走投无路才被迫转向。可说到底，这是我为自己日后做下的打算。我心里想着，只要投靠林书记，他要在东北打开局面，少不了用我，那些旧事，他多少会帮我遮掩。”
话到此处，沈默重重叹了一口气。
“可等到我想踏踏实实，当个为百姓做事的好官，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方兴邦眉头紧锁，语气冷硬：“刘大头等人已经供述，企业改制期间，你深度介入，甚至直接指使他们，恐吓、报复那些不肯推进改制的企业领导。莫言言出事，你脱不开干系，说，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刘大头被你们抓获，该交代的，你们想必已经掌握。”沈默垂下眼帘，语气透着颓丧，“莫言言不是我直接害死的。但我早知道，他们害怕莫言言掌握太多证据，又发现她被调查组盯上，便动手制造了那场车祸。”
“那你就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也会觉得你知道的太多，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你？”林皓月忍不住插话，目光直直落在沈默身上。
沈默苦笑：“我怎么会不怕？就算我投靠了林书记，我也跟他们保证过，只要他们不攀扯我，我手里的底牌就不会交出去。这也是圈子里默认的规矩，被抓的人只要守住口，外面的家人就能继续享受富贵。”
“我以为一切都会照旧，却没料到你们的决心这么大，更没想到刘大头居然没走。”沈默摇了摇头，语气满是懊恼，“我本以为他早就逃出去了，可他偏偏留了下来。”
直到现在，沈默心里依旧认定，自己最大的失误，就是刘大头没有离开。
刘大头负责处理所有上不得台面的事，知道的内幕最多，牵扯的人也最广。只要他闭口不言，很多真相就永远会被埋住。可偏偏，这个最关键的棋子，落在了调查组手中。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就算没有刘大头，你也逃不过我们调查，从一开始，你就是我们关注的人物之一！你的落网只是时间问题！”方兴邦这时候说道。
“也许吧！归根结底还是我看错了人！我看到错了，刘大头，没想到他会这么疯狂！同样也看出了林皓月！没想到他是真心真意想要到东北来查明真相的！”沈墨这时候有些颓废的靠坐在了椅子上面。
就在林皓月这边，正因沈默那番话心绪翻涌、暗自震惊之际，远在青阳市的石川，已接连数日称病闭门不出。此刻，他正静坐在自家书房，听秘书杜佳能低声汇报最新动向。
“石市长，”杜佳能压低嗓音，神色凝重，“自打沈墨被带走之后，不少干部已经私下主动前往调查组说明情况。他们具体交代了什么，咱们无从探知。今天，神木的秘书也被带走了！另外我得到消息，林书记今日亲自前往调查组，见了沈墨！”
石川指尖微微一颤，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不用细想，他也猜得到林皓月此行目的。只怕沈默已经撑不住，将所知的种种悉数交代。一念及此，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甚至恍惚间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逼近，仿佛下一秒就有人破门而入，将自己带走。
他心里清楚，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眼下想离开庆阳、离开东北，理论上并非没有机会，可一旦选择出逃，无异于不打自招。与其仓皇外逃落得狼狈下场，倒不如安安静静待在家中，等着人来带走。至少这样，好过像沈默那般，在众目睽睽的会议室里被当众带走，颜面尽失。
青阳市的局势已然明朗，林皓月一家独大，再无人能与之抗衡。放眼整个东北省委，风向同样急转直下，林皓月一派势头正盛。看来，东北这盘棋，已经彻底变天了。
站在一旁的杜佳能，心情与石川一般沉重。作为石川的秘书，他曾经风光无限，走到哪里都有人笑脸相迎、百般奉承。可自打林皓月空降青阳，一切便悄然生变。随着东北省一个个领导接连落马，知晓石川诸多内情的杜佳能，心里的不安与日俱增。
那日沈默在会议室被突然带走，全市干部无不震惊，杜佳能同样心头大震。他算是看透了，林皓月此人，当真是铁面无私，不讲情面。沈默往日对他言听计从，到头来，林皓月依旧亲手将他送进调查组！
沈墨、曹轩宾接连被调查组带走，下一个会轮到谁？
一想到这个问题，杜佳能心里就沉甸甸的，不由得替石川捏了把汗。他心里清楚，石川的处境直接关乎自己的前途。一旦石川倒台，他这个贴身秘书，仕途也就彻底断了，再无翻身的可能。可当他将林皓月前往调查组临时驻地的消息汇报完毕，却见石川面无表情，看不出半点波澜。杜佳能心底，不由得生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小杜，这两天老石一直没去上班，家里也不见外人，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石川的妻子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杜佳能身上，开口询问。
她是老干局的主任，虽说也在体制内，但老干局毕竟清闲，消息远不如实权部门灵通。再加上眼下议论的都是石川的风声，谁也不敢跑到她面前嚼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