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某种意义上，石川的经历，和当年的沈墨如出一辙。
赵向阳扎根东北经营多年，盘根错节，势力根深蒂固。石川想要往上走，想要在这片冰冷又复杂的土地上谋求一席之地，别无选择，只能主动投靠到赵向阳的阵营之下，借着这棵大树的荫蔽，一步步往上攀爬。
这几年风起云涌，为了每一次升迁的机会，石川把自己牢牢捆死在了司马山这一方。春阳市改制前后发生的一切，靳忠润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台面下的博弈、交易与妥协，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可如今局势骤变，石川望着窗外，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羡慕。
他羡慕赵向阳。
一场意外摔了一跤，脑充血，如今躺在床上，人事不知，动弹不得。可也正因如此，再没有人会去追究他过往的种种，不必再殚精竭虑，不必再夜夜难安，不必再为前路何去何从而煎熬。一了百了，反倒落得清净。
可自己呢？
石川心头沉沉一坠。赵向阳倒下了，可自己还站在这漩涡中心，进退两难。前路茫茫，往后该怎么办，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窗外大雨滂沱，豆粒大的雨珠密集地砸在玻璃上，刷刷作响，连绵不绝。石川望着灰蒙蒙的天色，只觉得这东北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一念及林皓月，石川浑身骤然泛起一阵寒意，从脊背一路冷到四肢百骸。
林皓月，简直就是个杀神。
从前他只当那些传言是夸大其词——说林皓月走到哪里，哪里的干部就要倒下一大批。可如今亲眼看着局势演变，他才惊觉，传言竟还是保守了。就连沈墨那样对他言听计从、鞍前马后的人，一旦出了问题，也是说翻就翻，毫不留情，直接被连根拔起。
沈墨尚且如此。
那自己呢？
石川清楚，自己身上牵扯的烂账、留下的把柄，远比沈墨要多得多。林皓月会放过自己吗？
答案不言而喻。
他喉头发紧，指尖微微发颤。
明天。
也许就在明天，林皓月的刀，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石川清楚，属于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大半辈子的起落沉浮，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清晰得仿佛昨日。他记得，自己也曾是个满怀热忱的愤青，满心想着踏踏实实为百姓办些实事，也确确实实做过几桩让干部群众交口称赞的好事。
窗外风势愈发猛烈，阵阵寒风顺着缝隙钻进屋内。石川静静沉溺在回忆里，思绪不由自主地回溯——自己究竟是怎样一步步滑向深渊，又是怎样登上了赵向阳那条船。
起初他何尝不想有所作为，可现实接二连三的碰壁，让他慢慢明白，单凭一腔热血根本走不通。他终究还是向现实低了头。他同赵向阳相识，正是经由金至尊一次宴会牵线。
他记得清清楚楚，赵向阳紧紧握住他的手，出声夸赞，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那是毫不掩饰的认可。那一刻，他像打了兴奋剂，对往后的仕途，满心都是憧憬与期待。
不知不觉中，石川将半生荣辱从头到尾细细回想了一遍。他就那样静静坐着，不知已在原地枯坐了多久。
窗外的风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狂风裹挟着骤雨，一阵猛过一阵，哗哗的雨声夹杂着呼啸风声，不断拍打在窗棂之上，听得人心头发沉。
纷乱的思绪再度翻涌，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他眼前浮现出青阳市大批下岗工人的模样，那些原本安稳过日子的普通人，因为改制时自己亲手签下的批条，一夜之间生计无着，陷入重重困境。他还看见不少下岗职工四处奔走，想要讨要说法，却层层受阻，连去省市反映诉求的路，都走得举步维艰。
一幕幕景象压在心头，石川浑身的气力像是被尽数抽空，佝偻着身子，活像一个精气耗尽、行将就木的老者，孤零零地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错了……”
一声幽叹从喉间缓缓溢出，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雨吞没。
石川扶着椅背慢慢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卧室走去。房门半掩，他抬眼望见坐在床边的妻子，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摇头。
“没什么好逃避的了。”
石川低声自语了一句，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长长叹了口气，转身退回书房，顺手带上了门。屋内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细微的滴答声。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翻看着通讯录。一页页划过，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眉头也跟着皱起——翻了个遍，竟然没有找到那个名字。
林皓月。
他这个私人手机居然从来没有存过他的号码。
石川捏了捏眉心，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犹豫片刻，他拉开书桌旁边的抽屉，在一摞文件和旧笔记本底下，翻出了那本略显陈旧的通讯录——那是市委办统一印发、人手一册的小册子，封皮上印着烫金的字样。
他哗哗地翻动纸页，在通讯录的第1页就找到了林皓月的电话。
那串号码清晰地印在纸上。石川盯着它看了两秒，随即拿起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郑重地输了进去。他紧张地拨通了这个号码。
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突兀地响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石川的心上，搅得他心底那股不安愈发浓重，几乎要漫上喉咙。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紧，终于等到电话被接通。
“喂，我是林皓月。”听筒里传来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带着刚从睡梦中被拽醒的混沌与疲惫。
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石川下意识攥紧了手机，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竭力稳住心神。可开口时，声音依旧不受控制地泛着轻颤：“林书记，我是石川啊！”
林皓月方才好不容易才沉入浅眠，就被这通来电骤然惊醒。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串陌生号码，是她平日里极少对外公开的私密号码，能拨通这里的，绝非寻常人。
待到听清石川自报身份，她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脊背不自觉挺直，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石市长啊。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情吗？”
夜色沉沉，窗外的风声隐约透过窗缝渗进来。听着林皓月这番问话，石川心底的惶惑骤然加剧。他心里清楚，眼下这局面，没有人会主动递来台阶，该迈出的那一步，只能由他自己踏出去。
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决然：“林书记，有些个人相关的情况，我想当面向组织上做个汇报。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
夜色沉沉，窗外的路灯在晚风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林皓月听完电话那头石川的话，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一紧，面上先是一怔，心底却已暗自颔首。
沈墨、曹轩宾接连被带走调查，看来这接二连三的震动，终究击溃了石川心底最后那点侥幸。这位平日里沉稳内敛的常务副市长，此刻心理防线已然摇摇欲坠，选择松口，无疑是眼下最好的局面。
林皓月沉吟片刻，抬眼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语气平稳地对着话筒问道：“这样吧，我立刻联系方兴邦方主任，你意下如何？”
石川握着手机，掌心沁出一层薄汗。他原本还存着一丝念想，想借着林皓月这层关系，主动向调查组交底，争取宽大处理、落个从轻发落的优待条件。可眼下退路尽数斩断，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敢再有半分迟疑，连忙应声：“我全听林书记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