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传来石川笃定的答复，林皓月没有再多寒暄，干脆利落结束了通话。
挂断石川的来电，他几乎没有停顿，立刻翻出通讯录，拨通了方兴邦的号码。
此时夜色已深，方兴邦早已歇下。但身为调查组牵头负责人，他时刻绷着办案这根弦，手机常年保持二十四小时待命状态。铃声才响了三两声，听筒里便传来方兴邦沉稳沙哑、带着几分清醒的声音。
林皓月言简意赅，将石川主动投案、愿意交代问题的消息悉数告知。
方兴邦闻言，精神瞬间一振，困意尽数消散。调查组此前虽已陆续搜集到不少指向石川的涉案线索与实证，可若是当事人能够主动上门、如实坦白，不仅能完善证据链条，更能牵扯出背后潜藏的关联人员，极大推进整个案件的侦办进度。
他当即不敢耽搁，对着身旁的工作人员沉声吩咐：“备车，带上记录人员，我们现在就过去！”
夜色如墨，街道上车流稀疏。没过多久，一辆黑色公务轿车稳稳停在约定地点。这辆车此前往返于各个办公点与留置场所，带走过不少身居要职的官员，在本地早已成了让人闻之色变的特殊存在。
石川站在路灯下，望着驶来的车辆，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最终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车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夜色，也意味着他彻底踏上了坦白认罪的道路。
虽然石川是半夜被人带走的。但是体制内消息是传的最快的。第2日一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上班的第二天，整座机关大楼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所有人都变得谨小慎微，连说话都刻意压低了嗓音。整座青阳市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云笼罩，空气里透着诡异的沉闷。
接连几日，青阳市委班子接连震荡，数名市委常委先后被调查组带走问话。就在昨夜，市长石川也在一众人的注视下被带走，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湖面，在青阳官场掀起惊涛骇浪。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不少干部私下都在暗自复盘，仔细回想自己过往的工作里，有没有和那些落马官员牵扯不清、触碰红线的事。
官场的风起云涌，同样牵动着普通市民的心。这些年青阳市积弊深重，百姓早就盼着这座城市能迎来一场彻底的变革，摆脱眼前的种种困局。
长久以来，青阳市乌烟瘴气，经济停滞不前，就业岗位稀缺，街头地痞流氓肆意横行，各类乱象层出不穷。普通老百姓满腹怨气，却慑于各方势力，只能把不满压在心底，敢怒而不敢言。如今眼看着一批批领导干部被带走调查，所有人都真切感受到，这座城市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当初林皓月这位年轻的市委书记赴任青阳时，绝大多数市民并不看好。大家见多了走马观花的官员，不少人心里笃定，这位年轻的书记要么扛不住压力，灰溜溜地调离此地，要么便会被本地盘根错节的势力裹挟，同流合污。甚至还有别有用心之人刻意煽动舆论，散布各种诋毁、抹黑林皓月的流言，蛊惑不明真相的群众。
可短短数月光阴，青阳市的变化有目共睹。十一席市委常委，接连腾出数个空缺岗位，省里暂时没有启动增补程序，足以看出这场整顿的力度与决心。曾经满心怀疑的市民，心底渐渐生出真切的期盼，或许这位年轻的市委书记，真的有能力拨乱反正，还青阳一片清朗天地。
没人能预料到，短短几个月，这座沉疴已久的城市，会迎来如此剧烈的变局。
昨夜，一场滂沱大雨席卷青阳市，整整一夜未曾停歇。轰隆隆的雷声此起彼伏，沉沉砸在每个人的心头，搅得人心神不宁。
大雨初歇，路面还积着一滩滩雨水，空气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新，驱散了连日来的燥热。常务副市长熊大伟闭着眼靠在汽车后座，连日来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他夜夜辗转难眠，昨夜的暴雨更是搅得他心绪烦乱，胸口像是堵着一块巨石，沉甸甸喘不过气。
“最近机关里有没有传出什么新消息？”熊大伟缓缓睁开眼，开口询问前排的驾驶员小赵。
小赵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信，平日里办事牢靠。政府小车班向来是消息流通的集散地，司机们往来接送领导，总能听到不少内部风声，小赵时常会把打探到的消息悄悄汇报给他。
小赵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斟酌着开口：“熊市长，现在大家私下都在猜，调查组下一步会双规谁。”
这话像是一根细针，狠狠扎进熊大伟的心口。他脸色骤然一沉，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没有接话，车厢内瞬间陷入死寂。
不多时，轿车缓缓驶入市政府大院。车子停稳，熊大伟推开车门走下来。他的秘书早已守在台阶旁，快步上前，熟练接过他的公文包与保温杯。
熊大伟淡淡瞥了秘书一眼，整理了一下西装衣领，迈开大步朝着办公大楼走去。
就在抬头的刹那，熊大伟的脚步猛地顿住，目光死死定格在不远处的停车区域，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那是两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是京都调查组的专车。
熊大伟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汹涌袭来，心脏骤然收紧。他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就看见车门推开，两名身着正装的调查人员从车上走了下来。
两人步伐沉稳，径直朝着他这边走来。
熊大伟呆呆地站在原地，四肢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往日里处事不惊、稳如泰山的镇定模样荡然无存，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席卷全身，整颗心沉到了谷底。
连日来，熊大伟终日活在煎熬之中，整颗心悬在半空，一刻也不得安宁。无数个深夜，他躺在床上反复辗转，内心展开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很清楚，眼下青阳市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各个交通要道、车站机场都有管控，想要出逃，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可侥幸心理又始终盘踞在心底，他一遍遍自我安慰，暗自揣测，或许和自己有过利益往来的那些人，为了自保，不会轻易把他供出来。正是抱着这份渺茫的幻想，他始终没有鼓起勇气，主动前往调查组坦白交代自身的问题。
此刻，看着两名调查组工作人员朝着自己稳步走来，熊大伟的心脏骤然狂跳，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一瞬间，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转身上车。
可他心里清楚，转身离开绝非是仓皇潜逃。
若是此刻掉头，坐上轿车离开这里，不是畏罪躲藏，而是主动奔赴调查组驻地。与其被动等候调查人员上门，不如自己主动前去，抢先争取一个坦白认错的态度。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不断翻涌，让他进退两难。站在原地，便是坐以待毙，直面即将到来的问询；转身离开主动投案，又意味着要彻底放下所有身段，直面自己犯下的一切。短短几秒钟，无数思绪在熊大伟脑海中碰撞，他的双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迈出哪一步。
也不管他怎么想的？从车上下来的几人，已经快步朝着他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年人，这时候已经拿出了一本红色的证件。
“熊大伟！我们是京都调查组的！有工作需要你配合，请跟我们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