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月心底其实对戴立春抱有几分同情。他心里清楚，倘若换作自己处在戴立春的境地，面对这般错综复杂的局面，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林皓月如今能一举打破东北这层盘根错节的坚冰，深挖出大批人员违规违纪的线索，绝非仅凭一己之力。一方面，新任领导对他给予了毫无保留的信任，给了他放手去查的底气；另一方面，京都多方势力在资源、信息各个层面都悄悄伸出援手，再加上土地分身赋予他的特殊能力加持，诸多条件叠加，他才敢迎难而上。倘若缺了其中任何一环，能不能平安脱身，他心里都没有十足把握。
离开省委大楼后，林皓月没有迟疑，吩咐吴磊驱车赶往戴立春暂住的宾馆。
眼下戴立春的处境特殊，尚处在情况待查的阶段，没有被正式定性。宾馆给他安排了一间条件不错的套间，衣食起居这些基本生活待遇没有半分苛待，唯独一条限制——行动失去自由，不能随意接触外界人员，更不许私自外出。
自打被安置在此看管，戴立春的精神早已濒临崩溃。百口莫辩的煎熬日夜啃噬着他，他拼尽全力，却找不到任何证据自证清白，满心只剩无尽的自我怀疑与自责。他万万没料到，北阳省的水竟浑浊至此。
有人早早在他的住所暗藏巨额钱款，栽赃证据；还有人拍下年轻女子深夜进入他招待房间的照片与视频，捏造出不堪的传闻。桩桩件件，全是精心布置的圈套，他心知肚明是遭人陷害，可空口无凭，根本拿不出反驳的实证。
他初到青阳时，满脑子都是宏图大计。一心想要扭转当地落后的局面，马不停蹄走访各大企业，实地调研，谋划产业升级，想要盘活停滞不前的实体经济。可理想尚未迈出第一步，便骤然跌入泥潭，落得如今这般身不由己的处境。
刚被看管的那段日子，审查人员轮番施压，不断劝他认罪伏法。可近几个月，局势悄然生变，再无人前来逼问，看守人员的态度也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有一次，他无意间听见两名看守闲谈，隐约得知省里接连发生重大变故，连赵向阳都突发疾病倒下。
这个消息，让沉沦许久的戴立春心底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暗自揣测，风波正在翻涌，或许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洗清冤屈，重获自由。
走廊里静悄悄的，戴立春正在来回的踱步，心头思虑外面的情况，思绪纷乱。就在这时，前方迎面走来两人，领头的正是省纪委副主任于飞，他身侧跟着一名模样年轻的男子，二人步伐沉稳，朝着这边大步而来。
林皓月此前从未与戴立春有过会面，但赴任之前，他仔细翻阅过戴立春的全部档案资料，容貌早已烂熟于心，一眼便认出了对方。此刻的戴立春，眼底藏匿的心事愈发深沉厚重，如今已经获准能够在宾馆走廊之内适度自由走动，只是整个人精气神萎靡不振，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郁色，显然这段时间的留置审查，磨掉了他不少锐气。
“戴立春同志，省委林书记特意来看望你了！”于飞远远便扬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清晰回荡。
戴立春虽身处留置场所，日常依旧可以阅览报纸，自然清楚林皓月是何人，正是接替自己出任青阳市委书记的新任主官。
林皓月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紧紧将戴立春的手包裹掌心，语气诚恳而郑重：“戴立春同志，你受委屈了，我代表省委专程来看望你。”
这一句话，如同撬开了戴立春紧绷许久的心防。他心里瞬间明白，组织上已经查清了所有事情。回想起这数月来身处此处，承受无端猜忌、日夜接受核查的委屈，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尖，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他双手紧紧回握住林皓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满腹的冤屈、不甘、期盼，全都化作了无声的哽咽。
良久，戴立春才稳住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开口：“我始终相信组织一定会还我清白的。”
林皓月感受到他手掌传来的颤抖，再度用力握了握，轻轻拉着他，在走廊旁的座椅上坐下。
望着戴立春泪流满面的模样，林皓月心底骤然升起一丝后怕的揣测：倘若自己初到青阳，一时疏忽大意，落入对手精心布置的圈套，落到和戴立春一样的境地，又该如何自处？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很快被他压下心底。自打抵达青阳履职，对立方布下过一道又一道陷阱，好在自己步步谨慎、稳扎稳打，始终没有落入圈套。除此之外，旁人所不知的底牌，也让自己屡屡化险为夷。他能够窥见旁人周身的气运，再配合信仰光环，捕捉众人细微的神态举止，轻易分辨出谁心怀善意，谁暗藏歹意，提前规避掉无数风险。
等到戴立春的情绪稍稍平复，林皓月缓缓开口：“戴立春同志，当下省内形势正在发生巨大转变，京都派出的调查组已经进驻东北省，一大批蛀虫相继落网。经过组织多方核查，确认你是遭人设计陷害。熊大伟已经全部招供，当初针对你的那些风波，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策划布局。”
紧接着，林皓月将青阳市近期发生的种种变故、调查取证得到的线索，条理清晰、一五一十地讲给戴立春听。
戴立春静静聆听，越听心绪越是起伏。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幕后算计自己的人，竟然是熊大伟。当初他大力推进企业升级改革工作，熊大伟当众表态，信誓旦旦要全力支持改革落地，处处摆出通力协作的姿态，他一直以为对方是志同道合的同事，万万没想到，所有危机的根源，就是这张笑脸之下藏着歹心。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戴立春口中溢出，他抬眼看向林皓月，满心唏嘘：“林书记，是我工作失职了！”
林皓月看着他，语气又郑重了几分：“我来这里，是代表省委对你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表示慰问。省委的意见是，等你出去之后，安排你到副省长的岗位上去工作。你自己有什么想法，也可以现在说。”
戴立春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滞。
副省长。
放在旁人身上，这已经算是不错的安排。可对他而言，这三个字却像一把钝刀，生生剜在心口。
他任青阳市委书记的时候，本就是省委常委，位高权重，手里握着实打实的话语权。那时候，多少人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戴书记”。可如今，一转眼，却只剩下一个副省长。
前后一对比，高下立判。
戴立春心里明白，自己落到今天这一步，怪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没能完成上面交代下来的任务。
那件事，他不是没有尽力。可有些局，一旦开了头，就不是想收就能收得住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错一步，便要拿自己后半生的前程去填。
他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冰冷的墙面上，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按理说，他这样的任职安排，最终还是要由京组部来决定。可林皓月既然受郭涛委托亲自来说这番话，那就说明，京都那边恐怕已经有了这个意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戴立春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
完了。
他在京都领导心里的分数，只怕早就丢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