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了,否则,怎么会安排他到一个副省长的位置上?
这不是重用,更像是一种体面地收场。
戴立春越想越寒,越想越觉得心灰意冷。自己这些年的努力,那些熬过的夜、受过的气、扛过的事,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可笑起来。
他忽然明白,自己以后恐怕就要止步于这个副省长的位置上了。
再往前一步,难如登天。
想到这里,戴立春的喉咙像被堵住一般,眼眶一点点红了。他原本还想维持住最后一点体面,可那点体面在现实面前薄得像纸,一戳就破。
不知怎么的,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忽然再也压不住了。
他猛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捂住脸。
没有哭声,可林皓月看得清清楚楚,他瘦削的肩膀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一下,又一下。
周遭一片死寂,没有半句嘲讽,也没有人出言安慰。所有人都沉默地望着他,眼底是藏不住的唏嘘与惋惜。
林皓月心里再明白不过。戴立春刚调来青阳市的时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眼底有光,心里有火,满心想着要在这里干出一番事业。
上任之后,他也确实做了不少实事。台里村的基础设施慢慢有了起色,市里好几条年久失修的道路,都是他顶着压力推动修缮的。他一趟趟往企业跑,实地调研,摸底产业,熬了无数个通宵整理方案,一心想推动本地产业转型升级,给青阳找出一条新路。
他正准备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一封举报信从天而降,直接将他拖入泥潭,被带走调查。
如今清白总算还回来了,可他的大好前程,早已毁得干干净净。
若是结局还没定下来,他尚且能靠着那点渺茫的希望咬牙硬撑。可当最终的定论摆在眼前,他终于看清,自己这辈子所有的抱负与期许,都到此为止了。
所有强撑的冷静、压抑的委屈,还有那份无处安放的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不敢抬头,任由情绪在掌心下无声翻涌。
戴立春胸膛剧烈起伏,方才积郁多日的委屈、愤懑尽数宣泄而出,此刻脸上浮起几分窘迫,他抬眼看向林皓月,语气带着几分赧然:“林书记,刚才我失态了!等事情原委全部查清,我心里百感交集,实在难以平复!”
情绪稍稍平复,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卸了下来。
林皓月神色平和,语气郑重:“在这件事上,我代表省委,向你郑重致歉。”
戴立春连忙用力摆手,连连摇头:“林书记千万别这么说!组织主动核查相关问题,对我而言反而是好事。是非曲直经得起检验,调查还了我清白,往后我再也不用背着思想包袱,能够轻装上阵,全身心投入工作!”
说话间,他眼底满是释然。
在林皓月陪同下,戴立春缓步走出这间困守数月的宾馆。连日来足不出户,满心皆是煎熬,踏出门的刹那,澄澈湛蓝的天空铺展在眼前。戴立春此刻才真切读懂“重见天日”四个字沉甸甸的分量。清风扑面而来,久违的自由裹挟着暖意涌遍全身,他下意识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连日紧绷的肩背终于彻底松弛。
林皓月的专车一路平稳行驶,亲自将戴立春送至家门口。临下车前,林皓月看向他,温和叮嘱:“好好休整几日,调整好状态,尽快到新岗位履职。”
车轮缓缓启动,车子渐行渐远。戴立春伫立在门前,目送车辆消失在道路尽头,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感激。
他心里清楚,倘若不是林皓月这位新到任的省委书记坚持实事求是、一查到底,自己蒙受的冤屈不知还要搁置多久,想要澄清问题,恐怕遥遥无期。
戴立春一家,这回算是真真切切尝到了什么叫人情冷暖。
自打戴立春被纪委带走,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家里,一夜之间冷清得吓人。往常那些逢年过节拎着大包小包登门、一口一个戴叔、戴局长叫得亲热的人,如今连个电话都舍不得打。楼道里脚步声一响,戴立春的老婆都要从沙发上探起身子往猫眼那儿望一望,可每一次,都是失望。
这天,屋子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戴立春的老婆、儿子、女儿,还有几个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挤在客厅里,七嘴八舌地商量着怎么托关系、走门路,打听戴立春眼下到底是什么状况。
东北省那边局势骤变,牵扯出了一连串的旧案,这消息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这家人猛地看见了那么一丝微弱的希望。一家人心里都清楚,这或许是唯一的转机了。
女儿是特意请了长假,从外地赶回青阳市陪母亲的。看着母亲一夜之间白了大片头发,眼窝深陷、整日以泪洗面,女儿心里头也不是滋味。她犹豫了许久,还是轻轻拉住母亲的手,低声劝道:"妈,爸这事儿……难度太大了。听说所有环节都固定了证据,要走翻案的路子,几乎难于登天。"
戴立春的老婆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任:"你爸的为人,我比你们谁都清楚。他这人……是有色心,可他绝对没那个色胆。要说他会在那种场合、那种情况下,跟别的女人搞出那些事——我死都不信,他做不出这种事来。"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一直闷头抽烟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极轻地嘟囔了一句:"难说吧……"
"你说什么?!"
戴立春的妻子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瞪得滚圆,音量骤然拔高了八度,尖锐的话语如同锋利的刀子,直直扎向儿子。整间客厅霎时陷入死寂,落针可闻,连众人的呼吸都清晰可辨。
“我什么都没多说,我只是讲这件事难度极大!据说对方当场拍到了有人擅自闯入你爸房间的照片!那些人一心想要构陷,伪造的证据做得天衣无缝!”儿子心里发虚,哪里敢承认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只能硬着头皮辩解。
此刻,戴立春已经伫立在家门口,隔着一道门板,屋内的争执一字不落传入耳中。恍惚之间,他忽然发觉妻子平日里对自己处处体贴,一桩桩、一幕幕的好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老戴肯定是遭人冤枉的,他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为人品行我心里一清二楚!”屋内骤然响起戴立春大伯洪亮的声音。戴立春算是老戴家整个村子最有出息的人,靠着他的牵线帮扶,村里有好几个人顺利进入体制工作。大伯的儿子也是托戴立春的关照,辗转代理村务,如今在乡镇当上了副镇长。一家人自然不愿眼睁睁看着戴立春就此栽倒。
“大家尽管放心,那段时日我日日跟着戴书记,里里外外的事情我都清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根本不是戴书记所为!”紧接着,戴立春的秘书宋青书的声音响了起来。
听见这番话,一股滚烫的暖流涌上戴立春的心头。他暗自感慨,当真是危难见真情。大伯能够这般不遗余力地支持自己,本就在情理之中;可宋青书是自己调到青阳市之后才配备的秘书,相处时日并不算长,没想到此人本性如此忠厚,危难时刻依旧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
宋青书稍稍顿了顿,继续沉声说道:“我琢磨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熊大伟一伙人精心策划的圈套。如今东北省里有林皓月书记坐镇,戴书记蒙受的冤屈,林书记定有办法彻查清楚。依我看,咱们不妨整理好材料,前去面见林皓月书记如实反映情况,林书记向来刚正不阿,是敢于同不法势力硬碰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