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亲卫被带进书房之中,见到李徽连忙磕头行礼。
李徽沉声问道:“事情可查清楚了?”
那亲卫忙道:“禀报唐王,小人找到了西城那巷子,名叫西城枣花巷,里边只住了五户人家。二公子的护卫甚为谨慎,小人没敢靠近侦查,担心被他们发现不好解释。,故而只在远处用千里镜观察了片刻。二公子等人是未时末从枣花巷最里边出来,离开回钵池山的,想必是最里边的那一家。”
李徽微微点头,挥手道:“下去吧。”
亲卫离开之后,李徽沉吟片刻,叫来几名贴身亲卫吩咐了一番。不久后,李徽身穿寻常服饰,头戴斗笠出现在了淮阴南城向西的长街上。几名亲卫身着便衣,化妆成普通的健壮汉子远远的在后方跟随。
半个时辰后,李徽便已经站在了那条名叫枣花巷的西城小巷巷口。
站在巷口,李徽取下斗笠眯着眼向内观看。夕阳西斜,照在这寂静的小巷之中,小巷幽深,光线明暗闪烁,让人心生安宁之感。其实这里也确实很安静,远处繁华街市的喧嚣传到这里已经颇为微弱,两侧房舍屋檐上的鸟鸣之声也清晰可闻。
李徽抬脚踏上了小巷的青石板路,缓步向内行去。身后两名扮作普通汉子的亲卫旋即将巷子口堵住,另外一人则跟在李徽身后数尺处跟随进入。
根据之前亲卫探报的消息,教李弘练剑的那位高人的住处在小巷尽头深处,所以李徽踩着石板路一步步的往巷内深处走。连续过了数户人家,终于,李徽看到了最深处的那户宅院。
此刻看去,那户宅院院门关着,一人高的竹篱隔断了视线。但可以看到院子里几颗高高的大树。虽然这几棵大树已经光秃秃的,但是李徽还是一样便认出了那是几棵枣树。不仅因为枣树那独特的细枝横斜杂乱的形态,也因为当年在吴郡的那座李家的小庭院中便有一棵大枣树。当年李徽没少坐在那枣树之下仰头沉思发呆。
这几棵枣树看起来恐怕起码也有个几十年的年份,树木高大,枝蔓开阔。可以想象,若是四五月份的时候,定然是花荣叶茂,树冠遮天。这或许便是此处为枣花巷的原因吧。
李徽缓步走近院门,轻轻在木门上叩击几声,扬声道:“主人可在家中?在下慕名来访。”
院内无声,唯有枣树的枝条在风中呼呼作响。
李徽再叩了几下,叫了几声,依旧没有人应答。沉吟片刻,李徽还是伸手推了推那院门,本没打算能推开,孰料那木门应手吱呀而开,里边居然没有上栓。
李徽心中一喜,虽然这般闯入甚为不妥,但今日李徽前来本就是要探明心中的疑问的。一则,教授李弘学剑的这个人到底是谁,是否是借此接近李弘,另有所图,这一点必须要弄清楚。二则,昨日李徽在谢道韫母子的谈话之中,在李弘的剑招之中察觉到了一些东西。李徽也想来验证一番,到底是自己多心,还是自己的猜测没错。所以,他不可能就此离去。
李徽踏步进了院门,小院清幽,墙根处和角落里的花圃中种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草。虽近初冬时节,这些花草却依旧绿油油的,生机盎然。而且还有一些淡淡的草药香气萦绕鼻端。
院子中间有一片空地,地面平整,脚印驳杂。几个高大的木桩栽在一旁,似是人形。那些木头上有红色的线条和圈点,李徽走近一看,上面写着各种穴道的名称。似乎这是以木头作为人体标注的经脉肌体穴道的道具。而更令人咂舌的是,这硬木人形之上,纵横交错的全是伤痕,有的深达寸许,有的只有微痕,看起来像是刀剑砍斫所致。
李徽看到这些,心中顿时明白自己没有找错地方。这座小院正是李弘学剑的地方,这片场地和这几个木头人形正是练剑之时需要认准的人体经脉穴道要害等部位。木头上的剑痕也必是练剑时砍削所致,只是深浅不一,似乎非一人所为。
李徽正沉吟之间,猛然间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声音冰冷,令人不寒而栗。
“阁下何人?非请而入,难道不知道这是贼寇所为么?”
李徽回头看去,只见十几步外不知何时站着一名青衣老妪。那老妪满头白发无风自动,脸上满是皱纹,面容愠怒,双目如电一般看着李徽,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凌厉的威压之气。饶是李徽这样的经历了大风大浪,经历尸山血海锤炼之人,在这老妪的威压之下,都感觉心中发寒,生出怯弱之心。似乎下一刻,那老妪便会对自己有生命的威胁。
李徽的手下意识的搭向腰间,那里有随身携带的遂发短火铳,霰弹已经上膛。只需在几个呼吸之间,他便能拔出火铳,击发短火铳。但他很快又停住了动作,因为他感觉到了这么做毫无意义。以这老妪带给自己的感觉,可能自己还没拔出火铳,她便已经将自己杀死。李徽可不打算赌一把,今日前来,并不是来拼命的,也不是来被人杀的。眼前这老妪身上的威压凌厉,带着锋利的杀气,给人以极为危险的感觉,所以还是表达善意为妙。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举妄动。
“前辈息怒,是在下无状,误闯了前辈宅院,还望恕罪。但请前辈放心,在下并无恶意。”李徽拱手说道。
“误闯?呵呵呵。敲了好几次门,直着嗓子呱噪了好几声,然后便推门闯了进来,你这叫误闯?”那老妪冷笑道。
李徽有些尴尬,忙道:“在下初来淮阴游玩,适才有些口渴,误入此处,想讨杯水喝而已。总之,是我的错,我愿受前辈责罚,并给出补偿。还望莫要见怪。”
那老妪冷笑道:“小子,莫要拿这种话来糊弄我。你以为我会信么?午后有宵小窥伺,傍晚你便直奔我宅院而来,还做了掩饰。你说你是来讨水喝的?莫非当老身老糊涂了。外边站着的那个,还有巷子口的两个人,都是武技不俗之辈,那都是你的手下吧。还不老实招来,你意欲何为。否则……我这枣树之下便要多几具尸体做肥料了。”
老妪说罢,突然间手中多了一柄三尺青锋,像是凭空出现一般。下一刻,青芒破空而来,李徽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冰冷的气息便从脸边掠过,斩断了李徽的几根发丝。擦的一声,李徽身后的一根木头人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剑痕。
李徽身上冷汗渗出,遍体生寒。穿越至今,李徽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手段。这老妪发出的竟然是类似剑气一般的东西。李徽虽然是穿越之人,但李徽一直认为,即便是身处的这个时代,也还是基于基本的规则的正常世界。科学原理,人力极限什么的都是存在的。武技方面,李徽见识过不少高手,但也在常识范围之内,最多是达到了身体极限的手段罢了。
但这剑气是什么鬼?难不成当真有剑气这种东西?那岂不是说眼前这老妪的武技超出了自己的认知?这个世界当真有这么厉害的人物?
不过李徽很快冷静了下来,仔细想想,这件事也不能算是太离谱。或许这老妪的手段便是武技登峰造极之后的表现,剑气也是类似拳风之类的东西,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武技练到了一定的高度,或许便会有这样的手段。十余步的范围内,发出凌厉的剑气,这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就像一枚炮弹baozha之后,冲击波不也是其baozha产生的一种外放的无形的力量,和这剑气不也有几分殊途同归的相通之处?
李徽最怕的是,这老妪忽然御剑飞起,或者施展什么隔空取物,踏风而行的手段。那可就完全颠覆了认知了。那才说明自己之前所有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全面崩塌,那才是真正的可怕。这老妪的武技虽高,能发出剑气,但恐怕也只有十几步的范围内有用,远距离一枪,她还是得死。
“前辈息怒,切莫动手。在下直说便是。”李徽忙拱手道。“不过,前辈可否真的给我杯茶水喝,我被前辈吓得口干舌燥,确实有些磕了。况且,咱们站在外边说话,岂是待客之道?”
“待客之道?你是客么?你是闯入的贼寇,对你还需客气?”那老妪喝道。
李徽笑道:“就算我是贼寇,前辈也不能随意sharen。此处自有官府律法管辖,前辈说杀便杀,是否有违律法,你自己也会惹上麻烦的。”
那老妪冷笑道:“律法?有趣,老身还怕律法?还怕什么衙署?他们拿得住老身么?”
李徽微笑道:“前辈武功再高,恐怕也不敌火器。前辈需知火器之威吧。武技再高,在火器面前恐怕也要粉身碎骨。”
老妪眼中寒芒大盛,冷声道:“你是在威胁老身?你不想活了?”
李徽忙摆手道:“非也非也。我只是实话实说。前辈,实不相瞒,我今日确实是特意前来拜访的。原因嘛,是因为我认识的一名小辈在此学剑,因为他身份特殊,我担心有人接近他另有企图,所以前来探查。”
老妪白眉一挑,沉声道:“哦?你说的可是李弘那小子?”
“正是此人。”
老妪沉吟片刻,摆了摆手道:“进来说话吧,你不是口渴么?我这倒是有好茶,赏你一盏也无妨。”
李徽连声道谢,跟随那老妪来到厅堂之中。那小厅甚为素雅,地上摆着几个蒲团,案上一角的香炉之中檀香袅袅。墙角的兵器架上放着几柄长剑,除此之外,唯一算得上装饰品的便是一副挂在墙上的画了。那画上青山纵横,峰峦叠嶂,云气缥缈。在近处一座山峰上,一名青衣道袍女子的背影站立其上,手握长剑,若神仙中人。
“请坐,来人,为客人沏茶。”那老妪的声音响起。
李徽盘膝坐在蒲团之上,一名青衣婢女捧着茶壶茶盅上前来,为老妪和李徽各沏一盏清茶,躬身退去。李徽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茶,那正是钵池山出产的极品云芽茶,明前一刀一枪的那种。每年只产几斤,千金难买的最昂贵的顶级品。
李徽心中雪亮,这等茶叶,自己也吃不到多少,更不对外售卖。这老妪能喝到,定不是购买所得,而是谢道韫送给她的。这般舍得,当真是因为这老妪是谢家门客?谢家何时有这样的门客?竟然能出剑气,自己怎丝毫不知?这明显就是个谎言。
“好茶。好茶。若我没猜错的话,这是钵池山的顶级云芽。前辈真是有钱,这云芽千金难求,前辈居然拿来招待我这样的陌生客人。”李徽话里有话的笑道。
那老妪冷笑道:“陌生客人?小子,你是那小子的父亲,那谢家女娃子的夫君,鼎鼎大名的唐王李徽吧。还在老身面前装什么?”
李徽哈哈一笑道:“前辈当真厉害,原来你早已知晓。”
老妪喝了口茶,冷哼道:“老身自然知晓。唐王李徽,嗯,倒生的一表人才,只是没什么规矩,乱闯他人宅邸。你担心有人对你儿子不利,便正大光明的来便是,偷偷跑来探查,着实有失身份。”
李徽忙道:“关心则乱,前辈当知,我儿李弘身份特殊,我怕有人意图接近,对他不利。所以才来瞧瞧,绝无冒犯之意。”
老妪哼了一声道:“若非如此,老身怎会请你进来喝茶?”
李徽笑了笑道:“多谢前辈。还不知前辈高姓大名。听我那夫人说,教我儿剑术的乃是当年谢氏门客。难道便是前辈你?可我在谢家进出多年,似乎从未见过前辈。”
老妪冷声道:“老身姓甚名谁你不必知道,来自何处你也不必知道。你若觉得有人对你儿子不利,不让他来便是。老身落得清净。若不是……罢了,李弘那小子倒是个好苗子,有人教他,将来会有所进益,但我们也不强人所难,免得被唐王猜忌。到时候要事带着兵拿着火器来大动干戈,老身可犯不着吃力不讨好。”
李徽心道:这老婆子倒是个傲娇的性子。不过今日倒要好好的试探她。到目前为止,自己心中已经隐约有了一些答案。
“前辈,在下斗胆猜一猜。前辈可是……姓杨?”李徽沉声道。
老妪一愣,看着李徽的眼神中流露出戏谑之色。
“李家小子,你平素见到别人,便是这么胡乱猜人姓氏的么?你都是这般唐突的么?”
李徽拱手道:“前辈莫怪,我只是见到前辈风仪,想起了一位故人。”
“故人?”那老妪眼中的神色更加的玩味起来。
“见到老身,居然想起了你的故人。是你祖上哪位德高望重之人么?我这个年纪,当你祖宗差不多吧。你的故人有我这么老么?”
李徽笑道:“前辈说笑了。我说的这位故人不但不老,相反是个貌美如仙的仙子。我遇到她的那一年,她不过三十许人,如今也不过三十七八岁吧。她姓杨,不知为何,我从前辈身上看到了她些许的影子,所以有遇故人之感。”
李徽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老妪的神色。那老妪神色玩味戏谑,像是在听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一般。李徽说罢,她便呵呵大笑起来。
“李家小子,看来你还是个情种。怎么?看起来你对这位杨姑娘情根深种?既然遇到了,为何会成为故人?怎么不娶了她呢?”
李徽叹息道:“非我不肯,而是,她有她的使命。我不能将她拘束在身边,让她不得自由。她在红尘之中修行,本就非我们凡俗之人。我能遇到她,与她结缘,已然是造化,又怎敢奢望将她留在身边。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她如今怎样,心中颇为牵挂。想来,她或许已经不记得我了。”
那老妪冷笑道:“你是第一个将寡情薄义说的如此脱俗的。你这等男子,便该受到惩处。始乱而终弃,害人清白,罪无可恕。”
李徽愕然道:“前辈此言何意?前辈怎知我害人清白?莫非前辈认识杨姑娘?亦或是和杨姑娘有什么关系?”
老妪一楞,心道:坏了,说漏嘴了。
“老身怎认识什么姓杨的女子,老身只是猜出来你和她之间不简单罢了。是不是被老身猜对了?是不是要抵赖了?”老妪怒道。
李徽摇头道:“自然不会抵赖,但我却并非始乱终弃,而是她肩负使命,我亦不能强留。既然前辈不认识她,那便罢了。我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了?真是莫名其妙。我今日前来拜访,便是了解一下李弘学剑的事情而已,怎絮絮叨叨说起了往事?实在是唐突的很,前辈莫怪。”
老妪面色平静了下来,一小口一小口的喝茶,然后缓缓道:“唐王殿下,老身不姓杨,老身姓罗。你儿子李弘确实在此学剑,老身也指导过他。不过我可不是他师父,他师父另有其人,乃是跟我有渊源之人。算起来,我是他师父的师祖。我不过是云游至此间小住,不久就要离开。至于我那徒孙,他……曾是谢家门客,这些天出远门了,一年半载也回不来,你便不必费心去找他了。若是你怀疑我们有其他的企图,大可不必。或者将李弘带走便是,从此不让他前来便可。但若要李弘还来此学剑,那便从此不要来此叨扰,或者派些小臭虫在周围恶心我。惹恼了老身,老身将他们全杀了,连你儿子一起宰了。”
李徽点点头,起身拱手道:“前辈放心,我观前辈乃是高人风范,自不会为难李弘。甚可说,这是那小子的造化。在下绝不会再来打搅前辈,希望前辈在淮阴过的舒心。我不日将离开淮阴去军中作战,自不会再来叨扰。今日我来之事,还请前辈不要告诉我夫人和儿子,免得他们怪我前来叨扰。前辈若有所需,都可告知李弘,他定会禀报他的母亲办到。今日叨扰,万分抱歉,在下告辞。”
老妪微微点头。李徽行了一礼,转身大步出厅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