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徽走出小院之时,已然是暮色时分。小巷之中暮色四合,光线黯淡。踩着青石板小道往外走的时候,李徽的心情有些难以压抑的悸动。
今日来此一访的两个目的,其实都已经查明,而且应该都是自己心中的答案。教李弘剑法的人,显然不是什么谢家的门客,而是自己心中想的那位故人。
其实适才一进屋子,自己便能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那是自己一辈子也难以忘怀的熟悉的气息,那是萼绿华,或者说是杨碧云身上的气息。在厅中说话的时候,李徽也一直有被人窥伺之感。那不是一种危险的窥探,而是一种如沐春风一般的温柔的探视,没有任何的恶意。
那位老妪的身份,李徽也大概猜了出来。
一开始李徽以为那老妪是杨碧云的师傅,上一代的顶着萼绿华之名行走人间的道门女仙。但是李徽记得当年在枞阳的时候杨碧玉说过,她的师傅已经去世了。说这话的时候,杨碧云的表情是很痛苦的。记得当时自己还和她探讨过她的师傅因为见识过太多人间丑恶,杀了太多的人归隐之后心魔滋生而难以消除。觉得这或许正是她师傅的死因。所以李徽记得清清楚楚。
既然杨碧云的师傅已死,那么这老妪便不是她的师傅。而且从年纪上来看,那老妪虽然看起来像是七八十岁的人,但是眼神和言行举止却像是历经了更多沧桑的人物。李徽故意问她是否姓杨,便是有意的试探。
根据杨碧云当年所说,她们道门一脉的本姓都是‘杨’姓。因为所有道门传承之人,都是从孤儿开始收养,该为随师傅的姓。所以,杨碧云姓杨,她的师傅,她的师祖也都姓杨。李徽故意询问,便是要点出一点,看那老妪的反应以验证自己心中的判断。
那老妪没有承认她姓杨,反而主动说她姓罗。这欲盖弥彰的话反而更证实了李徽的判断。因为李徽记得,第一代顶着萼绿华之名行走的是杨碧云的师祖,真名正是一位叫做罗郁的道门女仙。所以一切都对的上号,那老妪应该就是罗郁,乃是萼绿华的师祖。但这位师祖的本来姓氏正是姓杨。这是当年她行走人间之时,亲口对人所说的隐秘。
按照杨碧云当年所说的,她的道门一脉四十岁才可以收徒,到了五十多岁便归隐的规矩。那么今日那老妪的年纪应该有一百多岁了。这正符合李徽对老妪的真实年纪的判断。只能说,这道门老妪武技精深,恐怕正是漫长岁月的修炼累积,同时也能延寿。其实,这年头一百多岁的虽然稀少,但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特别是如道门这般武技傍身,又归隐山林清心修炼之人,活得长不稀奇。
据此,李徽完全可以判断出来,这西城小院之中教授李弘剑法的便是杨碧云,而这老妪是杨碧云的师祖罗郁。虽不知道罗郁为何跟随杨碧云在淮阴城中居住,而非在山中归隐,但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大隐隐于市。又或者,是杨碧云旧情难忘,来淮阴想要见自己也未可知。
对于后一种,李徽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奢望,这或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毕竟和杨碧云一别已经八年了,从没有任何她的消息。午夜梦回之时常常想起她,想起分别时在那山顶上旖旎缠绵的三天时光。但李徽从未奢望能够拥有杨碧云。她有她的路要走,那时分别,也说的很清楚。李徽自然不会强人所难,哭着喊着要让杨碧云留在身边。别说自己没有能力束缚住她,就算能这么做,李徽也不会如此。
李徽更倾向的判断是,杨碧云和谢道韫和顾青宁之间有些交情。或许云游至此不会跟自己联系,却会和谢道韫她们联络。也许谢道韫邀请她在此逗留隐居,在枣花巷中居住至今。一年前的时候她们到了淮阴,那时候自己还在关中作战,所以她必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而且从关中回到淮阴已经大半年了,杨碧云若是想见自己,她有大把的机会和自己相见。但她一次也没有来见自己。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想清楚了这一点,李徽的心中还是颇为难受的。想必杨碧云已经不愿和自己有任何的纠缠,否则何以如此。今日自己本来希望能见杨碧云一面,自己在那宅院里也感受到了杨碧云的存在,特别是那副挂在厅中的画,画上之人虽然只有背影,但李徽觉得那背影和杨碧云颇为相像。而在厅中窥探自己的目光,给人的感觉也似乎就是杨碧云。但她始终没有现身出来相见,那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也正因如此,李徽没有揭穿真相,选择告辞离开。他担心如果自己道破真相之后,反而尴尬。不如假作糊涂,杨碧云和她师祖或许还不至于立刻离开淮阴,会选择依旧留在这里。
“碧云,只要你留在这里,哪怕不复相见,起码也让我知道你还安全的活在这世上。况且,只要你在淮阴,我们或许便有见面的机会。我不去扰你,但我希望你平平安安的活着。”李徽如是想着。
有一件事倒是有些让人疑惑。道门规矩四十岁方可收徒,且道门传承向来只传孤女。却不知道谢道韫是如何让杨碧云同意教授李弘学剑的。或许这规矩也没有这么严格,杨碧云或许是碍于情面,又或许只是教李弘而已,并未有正式的师徒名分。
还有那日李弘说,他的师妹剑技比他高的多。这个所谓的师妹又是什么人?难道说,杨碧云已经找到了传承之人,下一代的萼绿华已经选定?这倒是可喜可贺之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们隐居在淮阴的事情倒是可以理解。毕竟带着一个百岁老人和比李弘还小的女徒弟在深山老林里颇为不易。在淮阴起码生活安逸,行事方便,也不必辛劳。
李徽并不打算让谢道韫知晓今日之行,那或许会引发谢道韫不必要的猜疑。谢道韫昨日本就已经摊牌,对李弘的安危表明了态度,自己这么做,很可能会被误以为是对李弘学剑之事的阻挠,以及对她的不信任。所以此事还是不让她知道为好。那老妪也答应了不会告知谢道韫。
不过,有一个人倒是可以私底下打听打听,那便是顾青宁。李徽觉得,顾青宁大概率知道杨碧云在城中的消息。甚至,那白药的制作突飞猛进,这么快便能成功,搞不好便是杨碧云的相助。找个机会,在床上甜蜜互动的时候,趁着顾青宁意乱情迷之时相询,也许能问出一些。
李徽带着随从出小巷汇入暮色中的街市之时,枣花巷小院正厅之中,那老妪也缓步离开前厅进了后进院子里。
暮色之中,打理的干干净净的后宅庭院之中,一个青衣女子正静静而立,看着屋檐上的一丛枯草出神。
老妪缓步上前,伸手抚上那女子的发髻,柔声道:“云儿,你为何不出去和他相见?”
那青衣女子转过头来,美丽的脸庞上平静淡然,仿佛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师祖,看到他便好了,何必去和他相见?他一切都好,我也心安了。”
老妪叹息道:“其实你不必如此,我道门的规矩并非要你孑然一身。虽然我和你师傅都终身未嫁,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也需如此。过去这些年,你做的很好,我道门斩妖除魔,替天行道的事情流传天下,你不负萼绿华之名。但这并不意味着要让你牺牲一生。”
青衣女子道:“多谢师祖,我只是……和他缘分已尽。我此生既入道门,便当以道门职责为己任。我不能留在他身边,留恋情爱之事,于我职责有亏。天下之事,我道门尚需尽力。”
老妪嗤笑一声道:“云儿,休说那些。师祖我活了一百多岁,已然明白了许多道理。我这一辈子,杀了无数的人,游历天下事,修行了无上剑道,参透了许多精深的道典。曾自以为已然对很多事洞察通透,无人能及。然近几年,我才发现,其实我此生缺憾甚多。特别是小念儿出生之后,每日看着她长大,我心中感悟颇多。当年我收留你师傅在身边的时候,她也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娃儿,我那时对她太过苛刻,以至于她沉默寡言,循规蹈矩。后来她对你也是如此,不过幸好,你和她不同。我道门向来洒脱行事,讲究的是念头通达,不拘于物。只是老身当年太过死板了。道门修行,红尘历练也是重要的一部分。老身这一生的缺憾便在于此。”
青衣女子怔怔的看着老妪。老妪走到廊下一张椅子上坐下,示意青衣女子靠近自己,微笑道:“云儿,老身有件事,没有告诉任何人。今日不妨告诉你。免得我哪天死了,带到棺材里也无人知晓。”
青衣女子忙道:“师祖何出此言,师祖还能活一百年。”
老妪呵呵笑道:“活得久未必是好事。我可不希望活得那么久。有时候活得越久,痛苦和遗憾便越多。你靠近些,我跟你说我年轻时候的一件事。其实……”
老妪凑近青衣女子的耳边,压低声音道:“……你师祖我年轻时候喜欢过一名男子。”
青衣女子捂着嘴啊的一声,眼神中充斥着不可置信。她怎么也没想到,老妪会说出这样的秘密来。在她的印象之中,她的师祖是横行天下sharen如麻的道门女侠,是对男子从不假以辞色的清冷女子。
虽然近些年来自己和师祖相处的时间较久,发现师祖似乎并非是那种清冷无情之人。但是这些年,她亲眼看到死在师祖剑下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年前在前往淮阴的路上,在河南伏牛山遇到一群山匪,师祖当场格杀三十余,当晚单枪匹马找到土匪窝,将山寨中二百多人全部杀死。这便是师祖,谁也无法将她这个银发老妪和sharen如麻联系起来。师祖这一生,恐怕杀了有上万人也不止。道一声女魔头怕是也不为过。
但现在,骤然听到师祖说到她年轻的时候曾喜欢过一个男子,自然令人惊的目瞪口呆。
“有什么好惊讶的?你师祖年轻时的相貌可不亚于你。我道门一脉,既要行走于天下,姿容自然不输于人。那《养颜功》岂是白修的?修了此功,自然姿容貌美,气质若仙。老身也是女子,也年轻过,有男子倾慕于我,有何不妥?”老妪嗔道。
青衣女子忙道:“不是不是,我自然知道师祖年轻时貌美之极,更非碧云所能相比。就算是现在,师祖也是美貌的很。那些男子对师祖倾慕是自然而然之事,但是师祖说的是你曾喜欢过一个男子,这才让徒孙觉得惊讶。那该是怎样的男子,才能让师祖倾心?”
“那确实不是一般的男子,他虽出身寒门,但却是颇有志向,性格温润如玉,言语文雅客气。相貌更是生的俊美,风度翩翩宛如谪仙一般。”
老妪声音幽幽,暮色中脸上的神情变得悠远,眼神也变得温柔。
“那还是七十多年前,我那时刚刚入世不久,以萼绿华之名在外行走,行侠仗义斩妖除魔,也闯下了道门女仙之名。当时,胡族入中原,北方百姓民不聊生,我于北方游历,惩处残害百姓之贼。我记得,那是一个寒冷的雪夜,我潜入洛阳城中刺杀一名胡族高官,此人屠杀百姓数千人,罪行累累,我早就盯上他了。”
“……那天的行动很顺利,那胡贼喝多了酒,被我寻到之后一剑枭首。当时房中还有两名妇人,应是那胡贼的侍妾,我当她们是被迫委身,便没有杀她们,她们也答应不会出声叫嚷。孰料我刚刚出门,那两个贱婢便开始叫喊。顿时惊动了整个府邸的守卫前来。我那时刚出师门不久,学艺尚不精,虽全力逃走,却不料被弩箭射中,受了重伤。”
“……消息惊动全城,全城兵马都开始搜捕我,我又受了伤,流血不止,最终逃到一处昏死了过去。待我醒来之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屋子里,身上盖着被子,身上的伤口也被人包扎处理过了。后来,有人进屋了,我抽出长剑准备拼死一搏,进来的那人便是他。我记得清清楚楚,他穿着洗的发白的麻布长袍,头上扎着发带,推门进来的时候,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手中端着的一碗面汤香气扑鼻,在阳光中冒着热气。他的脸上带着微笑,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就像是琴声一般清澈……”
老妪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变得很温柔,暮色中的眼神闪闪发亮,像是星光在眼眸之中闪烁。脸上也露出少女一般娇羞的笑容来。
“他叫周瑾,十九岁,是洛阳本地百姓,父母双亡,家中只有他一人。他读了些书,在洛阳抄书坊替人誊抄书籍。那天半夜,他从书坊抄书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倒在雪地之中的我。他知道我是被追捕的刺杀胡贼大官的人,但他还是将我带回了家。他为我清洗了伤口,用我身上的伤药替我处理了伤口,包扎好了。我在他家中昏迷了两天两夜才醒过来,他每天都做一碗面汤喂我吃下去。那天,他刚好做好了面汤进来,便发现我醒过来了。他很高兴,跟我说了我的伤势。胡贼的弩箭着实霸道,我穿了内甲依旧被穿透,伤及内腑,伤势极重,流血也很多。如果不是他救了我,及时的替我处置伤口上药,我恐怕当晚就要死去。他救了我的命。”
青衣女子轻叹一声,忽然想起了当初在那山中,自己也是中了箭,之后伤口感染。然后那个人来了,用了各种办法,将自己从死亡的边缘救了回来。
“城中搜捕持续了半个月,我的伤势也养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我便藏匿在他家中。他悉心的照料我,衣不解带,尽心尽责。我那时不能起床,吃喝拉撒全要他帮我。我不肯让他帮我,他用布条蒙着眼帮我。他是个君子。晚上,他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条被褥,他便躺在稻草地铺上,盖着草帘子,将床铺让给我歇息。白天,他将书坊的抄书的活计带回家来誊抄,我便靠在床头看着他端坐在那里写字。那时候他的样子很是教人喜欢,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人心安。他也会时常读一些誊抄的书本上的文章给我听,他很有见地,往往一针见血,便能说出要害之处。还有些好笑的事情,我们笑得前仰后合。那一个月里,是我这一辈子最怀念的时光。我虽然受了伤,但我一点也不孤单。比之我之前风餐露宿在人间游历的时光而言,那一个月的时光,是我人生中最安逸,最安心,最幸福的日子。每天能坐在那里看他誊写,能和他聊天说话,能听他读书上的故事,我便觉得这是天堂一般的日子。”
老妪的声音缓缓传来,充满了追忆,但难掩话语中的幸福之感。暮色已经吞没了廊下两人,青衣女子只是静静的站着,脑海里想着的是自己和李徽独处的时光。一幕幕都是幸福的回忆。
“一个月后,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我不能永远留在他家里。周谨显然也知道。那天早上,他煮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里边还有两个鸡蛋,洒了葱花。他说,他知道我要走了,所以请我好好的吃一顿,然后暖和的离开。我吃了面,打点好一切之后站着,我在等他挽留我。我自己开不了口,我希望他开口。但是他并没有开口挽留,只对我说要珍重。还说,下一次若来洛阳,可以来他家中做客。他说他要去书坊,便不留我了。我有些恼怒,便问他,难道他就这么想让我离开?他的回答是,他知道我的使命,他说人间需要的是一个萼绿华,而不是一个困在茅舍之中的凡俗女子。他说他未敢奢望,只希望我能够一切安好。他不能拖累我的脚步,那样是他的罪责。”
老妪的声音变得暗哑了下来,轻声继续道:“我离开了那间破宅子,离开之时,我看到他眼神中的痛苦,我的心里其实也很痛苦。我多么希望他叫住我,但他没有。”
老妪沉默起来,半晌没说话。昏黑的天色之中,寒风从天空掠过,树梢发出呜咽之声,几片残叶在风中落下,飘飘摇摇,宛如暮色中的幽灵。
青衣女子正准备询问后续,那老妪忽然开口道:“在其后的三年里,我在关中游历,心中总牵挂着他。终于有一天,我回到了洛阳。进城当天,我便迫不及待的去找他。我已经等不及要见他了。”
青衣女子颤声道:“然后呢?师祖找到他了么?”
老妪没说话,枯坐在廊下,宛如一截木头。青衣女子分明听到了一声呜咽一般的声音。青衣女子心中一紧,她有了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