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祖……找到他了么?”青衣女子低声问道。
“找到了……他的坟。他死了……”老妪的声音在黑暗之中传来,疲惫冰冷又充斥着痛苦。
青衣女子惊呼一声,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沉甸甸的疼痛。
“在我去找他的三个月之前,胡族之间爆发战斗,洛阳城中百姓被拉丁入伍,充斥兵力和苦力。周瑾被他们拉走充作苦力。跟随兵马往北方作战的途中,他病倒了。那些胡贼不但不给他治病,还每天用皮鞭逼着他搬运重物,动作慢些便打的他浑身伤痕。不到半个月就活活被折磨死了。死的时候,皮开肉绽,瘦成了一把骨头。……他的尸体埋葬在关东北上的路上,是他的同乡好心将他安葬的,还立了一块碑,写了名字。否则,我连他的坟都找不到。”
老妪声音颤抖着,仿佛在哭泣一般的说着。她的身子也在颤抖着,像是一片寒风中的枝头枯叶。
青衣女子捂着嘴说不出话来,想上前安慰师祖,脚下却像是灌了铅一般无法挪动半步。
“我找到了他的同乡。他的同乡交给我一样东西,那是我留给他的七彩剑穗。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身无长物,便将剑穗赠给了他。他的同乡说,那剑穗他一直带在身边,时常拿出来看,视若珍宝。别人问他,这剑穗的来历,他笑而不答。临死前,他将剑穗交给同乡,告诉他的同乡,如果有一个天仙般的女子来寻他,便将这剑穗交给那女子,并转告那女子一句话,说他这一生最幸福的便是那一个月的时光,将剑穗物归原主。并祝愿她道途坦荡。”
“我杀了一夜,几乎屠光了整支胡族的后勤兵马,将他们全部枭首。欺负过周瑾的,折磨过周瑾的那些人,被我全部砍成了肉泥。我像个疯子一样的sharen,杀的整个胡族营地血流成河。可是,杀了他们又能如何?周瑾已经死了,再难生还。我痛恨我自己,当初为何不向他表露心迹,为何不带他走,或者留下来陪着他。否则他也不会死了。我自责为何要等到三年后才去找他,我明知自己的心意,却还要故作矜持,这是多么的愚蠢。有那么一刻,我在想,以除魔卫道之名为天下人行事,当真重要么?到底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人留在他身边重要,还是为了追求所谓的大道更重要?我得到的,真的能够弥补我所失去的东西么?我的道心在那时产生了严重的裂痕,我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觉得毫无意义……”
青衣女子静静地听着老妪的话,她的眉头紧紧的蹙起。她似乎能够理解老妪的感受,因为这种感受她也仿佛经历过。在当初离开李徽的时候,自己也是在很长时间里觉得无甚趣味。虽非和师祖那般的死别,但生离之感也不遑多让。况且那时自己决意和李徽永不相见,和死别也差不了多少。
“我带着他的棺木回到了洛阳安葬。之后,我便回到了那座小屋之中住着。我将屋子里的每一件他用过的东西,穿过的衣服都整理的干干净净。将他用过的毛笔砚台,写过的每一张字都珍藏起来。每天,我都在那张床上醒来,总希望他能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汤,带着满身的阳光走进来。这样一过就是三个月。后来有一天,我终于决定离开。因为我想起了他说过的那些话,他希望我能为世间铲除不平,除魔卫道,拯救百姓于水火。他说过,世间需要的是萼绿华,所以当时他才不会挽留我。周郎他,虽出身微寒,但他的心是有大爱的,是向着光明的。我不能因为他去世了便在此颓废。所以我离开了。从此以后,我下手绝不容情,sharen如麻。我游历大江南北,去过大漠之极,雪山之域,大海之滨。尽我的全力去铲除天下之恶。但唯独有一个地方,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便是洛阳。哪怕是经过洛阳旁边,我都会心痛。”
青衣女子已经泪流满面,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师祖在入世的数十年里,足迹遍布天下,到处都传颂着她的事迹。而且,师祖行事狠厉,毫不留情。这也给她的威名留下了一些被人诟病之处。
去年自己和师祖一行从终南山来淮阴之时,本来走洛阳这条路更加的舒适,但是师祖却坚决不从洛阳走,原来,洛阳埋葬着这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埋藏着她的遗憾,她的爱情,她的爱人。
“师祖,你真的太苦了。我万万没想到,师祖心里居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师傅当年说,师祖一生断情绝爱,才能以无敌之姿,扬道门之名,斩尽天下不平。看来师傅根本不知道师祖的内心。”青衣女子上前蹲在老妪膝下,低声道。
老妪抚摸着她的秀发,沉声道:“你师傅那个小丫头,她怎知此事?这件事我从未跟任何人说过。你师傅一生未尝情爱之味,她只是尽职尽责的完成了传承萼绿华之名的事情。最终,却因为杀戮太多,生出心魔,最终陨灭。我后来想,她便是因为缺失了一些东西之故,故而道心有缺,难以消化那些情绪,难以抵制心魔。”
青衣女子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师傅虽冷淡清苦,但她养育了自己,悉心教导了自己。然而却早早逝去,和自己天人相隔。师傅的一生当真是没有片刻的享乐,也从未有过情爱的滋味。这或许便是道心之中缺失的那一部分。难怪师傅要自己多在红尘修行,或许师傅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云儿。老身这个秘密藏在心中七十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对人袒露。说出来之后,心中舒坦了许多。非我不告诉你师傅,你师傅从未经历过这些,故而跟她说了,她或许也难以理解,徒然增加她心中的负担。但你不同。老身经历之所以将这件往事说出来,倒也不全是想要在归天之前找个人倾诉,以免此事不为人所知。更是因为你。”老妪缓缓说道。
“因为我?”青衣女子仰头道。
“正是。老身是想告诉你,当年我和周郎之事,便是因为不知变通,将除魔卫道行走人间之事和情爱之事当成了不可并存之事。将道门的职责背负在肩头,便认为自己不应该有世俗的情爱。所以,我才错过了一切,无法弥补。云儿,你和那小子之间比老身当年幸运,起码你们……嘿嘿……你们真正的拥有过对方,并且还有了个可爱的小女儿。你又何苦要避而不见,和他生离?你想要避开,可是当真能避得开么?我那小玄孙便是你无法回避的事实。况且,你当真是想要避开么?当真要避开的话,你又何必来这淮阴城?你当远遁山林,归隐清修才是。可见你内心之中还是牵挂于他。”
“师祖,我……我只是……”青衣女子结结巴巴的道。
“云儿,你无需解释。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自然会说,为了老身和念儿好。但天下这么大,为何偏偏是淮阴?或许你想让念儿见一见她的父亲,但见了却不相认,又有何意义?念儿也不知道那是她的父亲。你教谢家女娃的儿子学剑,便早知有今日,他会寻来。你既希望他寻来,又何必要躲着不见?你其实知道他已经猜出来是你了,你希望他知道你的存在,这便是你的内心,你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他。这才是真正的事实。”老妪沉声道。
青衣女子沉默不语,有些被老底揭穿的尴尬。
“可是,师祖。我不能啊。我肩负道门重任,怎能贪恋这儿女情长。那些事,不过是红尘之中的历练。我又怎能当做是理所当然。浅尝辄止,已然是不该了。我……我不能坏了道门的规矩。”
“规矩?你破坏的规矩还少么?若老身当真责罚,你以为你能承受的住?你爱上了那小子,还和他珠胎暗结,生了念儿。你想要念儿传承萼绿华之名不是么?你还收了谢家女娃的儿子学剑,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破坏了规矩。”老妪语带嘲讽道。
青衣女子低声道:“可是师门名碟上写的清清楚楚,修道之士,视锦绣如弊帛,视爵位如过客,视金玉如砾石。无思无虑,无事无为。行人所不能行,学人所不能学,勤人所不能勤,得人所不能得。除魔降妖,卫道造福,修行人间,万物皆容。万方有道,出则淡泊白云之间,入则混迹红尘之世。出世入世,皆为修行。情爱苦难,杀戮欢悲,一切皆道行,一切皆因缘。我实在是不敢逾越,将来恐毁道心。”
老妪大声呵斥了起来:“说起这个名碟,老身便生气。你那个师傅是当真愚钝,这名碟确实是老身所定,但意思她却曲解了。入则混迹红尘之世,这还不够明显么?便是要融入红尘之中,而非抗拒。情爱苦难,杀戮欢悲,皆为道行因缘。我说的还不够明显么?这不是毁道心,而正是真真正正的修行。这正是老身当年经历了那些事之后的感悟,绝不是让你们断绝情爱,而是一切都是修行。你那蠢师傅自己不懂,连带你也犯糊涂了。”
青衣女子惊愕瞠目,半晌说不出话来。原来师祖定下的这些话是这般理解的,自己确实是理解错误了。
“可是……我……我现在该怎么办?我心里很矛盾,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老妪叹息道:“老身自然不会强迫你做出什么决定,老身说了这么多,无非便是让你遵从本心,不要像老身一般最后留下遗憾和痛苦。你既不愿和他见面,老身又岂会逼着你那么做。李徽那小子,是个人物。他应该知道你在,但他没有戳破,只作不知。这倒让我想起了周郎昔日的选择,他们还真是有些相像之处,不愿强行挽留。我道门一脉萼绿华之名,也不知道是不是一道高墙,困住了自己,也让他人望而却步。总之,一切都是你自己的抉择,老身该说的也说了。扶我进房吧,夜有些冷了。念儿这小东西今晚定在钵池山不回来了,也不给我这玄祖暖脚了,小东西,回来看我怎么罚她。”
老妪说这话,站起身来往屋里走。青衣女子忙扶着他进屋。不久后,小院之中归于安静。
……
夜已深,小院厢房内,杨碧云站在长窗旁仰头看着天空。天空中新月初升,洒下清冷淡薄的月光,如雾如纱,如梦如幻。
白天师祖说的往事和那些话,在杨碧云心头掀起波澜,让她的心头起伏,难以平静。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来淮阴确实是为了见李徽。
当年那山顶三日的缠绵之后,她回到了终南山,师祖隐居的地方。她的心情糟糕,本想在师祖隐居之地让心情平复之后再恢复以前的生活。但不久后她便发现自己怀孕了。
察觉怀孕之后,杨碧云心中惊慌不已。她从未想过生儿育女,那是凡俗百姓做的事情。但现在自己居然有了李徽的孩子,当真不可思议。那三天的缠绵,居然产生了这样的后果,让杨碧云不知道如何是好。
杨碧云第一反应是将这个孩子打掉。毕竟自己已经不打算和李徽有任何的交集,从此再不相见。自己也要行走人间,生下这个孩子毫无必要。她熟知医理,认识许多草药。只需要随便找几种,便能将腹中的小生命扼杀。可是,杨碧云犹豫再三,终究下不了手。
那是自己的孩儿,也是和李徽的孩儿。就算自己不打算再见他,但那孩儿也是他的骨血。那是这段情爱的产物,是自己和李徽相爱的证明。况且孩儿是无辜的,自己怎能这么狠心。
思虑再三,杨碧云向师祖坦白了此事。毕竟以师祖的眼力,也瞒不了她多久。不如彻底坦白,接受师祖的处罚。杨碧云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师祖允许她讲孩儿生下来,她愿意接受一切处罚。
师祖知道之后没有雷霆大怒,她反而显得很高兴。在得知孩儿的父亲便是徐州李徽的时候,师祖还表示杨碧云颇有眼光,找了一位当世英雄。
在师祖的允许下,十月怀胎之后,杨碧云生下了个女儿。女儿生下来之后,杨碧云便庆幸自己的决定。因为身边有个女儿简直太好了。看着她粉嘟嘟的可爱,看着她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杨碧云将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带着她在山中穿行游玩。三岁之后,开始教她学武技,认草药,读书识字。杨碧云倾注了极大的心血在女儿身上。她觉得这一生终于有了延续,女儿便是她生命的延续,将来的寄托。
但该来的终究要来,有一天,女儿问起了爹爹是谁。读的书本上有父母之说,女儿知道了人乃父母所生,自然便开始询问自己的父亲是谁。杨碧云不知道怎么回答。女儿的询问也将陈年往事勾了起来,让杨碧云尘封在心底的那些事都活了起来。她只能告诉女儿,爹爹在遥远的地方,暂时见不到。
关东大战爆发,消息传到了终南山。杨碧云知道了李徽进攻关东的消息。杨碧云担心不已,毕竟大魏的实力强劲,李徽很可能会失败身死。如果李徽死了,岂不是女儿连亲生父亲都没见过一面。更何况杨碧云也希望让李徽知道女儿存在的事情,他应该知道这件事。
其实在那一刻开始,杨碧云便想着带女儿去见李徽一面。只是远远的指给女儿看一眼,留个信便走。否则李徽必会挽留,到那时自己或许舍不得离开。
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阻碍了行程。师祖年老,连续生病,难以痊愈。久居深山之中,加之年纪老迈,即便杨碧云懂医术,也难医治师祖的寒湿哮喘之症。
等到师祖痊愈之后,已经是关中大战开幕。终南山中涌入了大量的人,都是逃难之人。终南山中乱糟糟的,而杨碧云也终于决定前往淮阴。一则让女儿见爹爹,二则师祖年迈,在山中居住已不适合,需要更安逸的地方安度晚年。女儿年幼,需要更温暖的房舍,更便利的生活条件,更多的医馆草药药丸来应付突发情形。三则,远离关中战火。
杨碧云来到了淮阴,在城西枣花巷落脚。之后找到了谢道韫,告知了谢道韫自己目前的处境,请谢道韫为她保密。她知道谢道韫是可信的,尽管她们之间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已经和谢道韫成了莫逆。谢道韫似乎早已知道她和李徽之间的事情,只是得知她生了一个女儿的事情颇为惊讶。
在淮阴的一年时间里,杨碧云见到了李徽多次。当然都是在长街之上,或者是隆重的激hui之上的场合。杨碧云没有露面相认,但是越是见到李徽,她心中的一些东西便压制不住的翻涌上来,越来越难以尘封。她了解的东西越多,便越来越为李徽担心,越来越心疼他。
教谢道韫之子学剑的事情,不过是杨碧云给自己找一个不逃离淮阴的理由罢了。若是在呆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去见他,倾诉离别之情。告诉他,自己为他生了个女儿。
今日,李徽来了,她不敢去见,索性请师祖去见他。自己在厅口的帘幕缝隙之中看了他许久。她知道迟早有一天,李徽会找来。因为李弘学剑的事情其实隐瞒不了多久。他来了,自己却又不敢见他,像是和他之间隔了万重山一般。
师祖今日的一番话,让杨碧云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师祖的经历告诉自己,不可自欺欺人,矫情自持,画地为牢的后果很可能造成终身的遗憾。
“师祖已指明明路,我还在犹豫什么?难道我当真要留下遗憾?不过,他既装作不知,我怎可先去见他。不对,他不知道我们有女儿,更不知道我的心思,或许以为和当初分别一般,不想挽留于我。况且,他现在和刘裕生死交战,正在关键之时,怎会有太多的精力去考虑儿女情长。我现在要做的,便是助他。是了,他现在一定很希望有人相助,我岂能袖手。这些年我虽归隐,但我的剑可没有生锈。”
杨碧云长吁一口气,看着天空中的新月,脸上露出微笑来。